首先,作為陳可辛導演的作品,《奪冠》的故事是工整的,叙事基本流暢,演員演技在線,在表現競技體育的鏡頭語言上也很有看點,是一部質量偏上的電影。
不過我這兒不想深究電影的文本,隻想談談《奪冠》的主題。
陳可辛是一個有表達欲望的導演,《奪冠》和他的其它作品相似,其真正的主題都是喻而不言的。觀衆都能感受到主題,但不一定能言說出來,這是一種潤物細無聲式的宣教。我不反對陳可辛導演表達他的觀點,但并不認同,因此覺得有必要将之點明,再附上自己的觀點給讀者參考。
一、方法論:左旋與右旋
簡單而言,《奪冠》中的郎平是一條線索,她作為隊員,和作為教練,兩次帶着 “中國女排” 走上世界巅峰。兩次 “奪冠” 有其共性,就是喚醒了女排隊員的拼搏精神,并且最終赢得了 “勝利”。而主要戲劇沖突卻不是拼搏的過程,而是兩代人截然不同的 “組織方式”,一代是 “左旋” 的,一代是 “右旋”的。
何謂 “左旋” “右旋” 呢?這是一個哲學的方法論。假設我們站在未名湖邊,想繞湖一圈。我們順時針(左旋)走一圈,和逆時針(右旋)走一圈,都是繞着湖走了一圈,但看到的沿途風景卻是截然不同的。湖邊的花草樹木、樓宇本身是一體的,但因為我們走的方向不同,一次隻能看到它們 “一半”。

二、《奪冠》的主題
電影中的 “左旋”,自然是八十年代的奪冠,女排的組織方式靠的是集體主義精神、國家榮譽感、個人的犧牲、不怕苦不畏難的毅力。而21世紀的奪冠則是 “右旋” 的,與集體對應的是個性,與國家榮譽感對應的是個人成就與樂趣,與意志力對應的是 “科學” 的訓練、營養、戰術計算等等。
估計當代的年輕電影觀衆,會比較喜歡後者,而反感前者。
而按陳導的叙事,“女排” 的故事是伴随着改革開放曆史進程的,是曆史進程在競技體育上的投影。我們可以看到其中的叙事邏輯,随着經濟發展、物質豐富,人們也越來越個性化,技術也越來越進步;而80年代一味強調集體、國家榮譽和個人奉獻的 ”組織方式“,已經跟不上時代了,表現為直白的——無法 “奪冠” 。而郎指導回歸女排,帶回來了新的 ”組織方式“,新的這一套 ”組織方式“ 用 ”奪冠“ 證明了自己,趕上了生産力的發展。

最重要的是,兩個時代用兩種不同的方式得到了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拼搏赢取勝利(奪冠),和國家榮耀。不言自明的推論是,為了這個共同的目标,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應該 ”擁抱變化“,去學習和适應新的組織方法,或曰新的精神文明形态。
三、對主題的三點挑戰
以上是個人的理解,陳可辛導演在《奪冠》中寄予的真正主題。我其實一直很喜歡陳可辛導演的電影,卻幾乎從來沒有贊同過他電影背後的觀點。這裡也要對《奪冠》的主題提出三點挑戰:
中國人對 “女排精神” 感到榮耀的本質是什麼?2016年之後的女排崛起,靠的真是新女排精神嗎?“奪冠”,真的是女排精神的最高目标嗎?四、中國人對 “女排精神” 感到榮耀的本質是什麼?
《奪冠》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兩個時代的人民對女排期望的差異。前一個時代的人民,萬人空巷觀看女排比賽,奪冠後舉國歡呼,人民走上街頭歡聚,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火把點亮了夜空。

而後一個時代,人們卻在奇怪為何要把勝負看得這麼重?赢了又怎樣,輸了又怎樣?
按電影中郎指導的解釋,是前一個時代還不夠自信,因此不能接受失敗。而後一個時代的人民有自信了,從而能夠享受運動本身了,不再執迷于勝負了。

我認為郎指導的說法站不住腳,按她的觀點,全中國最自信的應該是中國男足。
職業體育沒有勝負心嗎?尤其是投入數以億萬計資金的職業體育,那就是商業行為。比賽失敗,主教練下課,隊員開除,贊助商撤資,這才是這個時代的現實真相。
如果商業行為沒有勝負心叫做 “自信”,那麼最不自信的人上到上市公司的老闆、CEO,下到小老闆、技術經理……遍布全國所有行業。這個時代絕不是更自信了,而是更不自信了。

上一個時代人民把 “女排精神” 看得那麼重,唯一的理由是人民覺得那是 “我們” 的女排。而現在如果看得不重了,隻因為這 “與我無關” 了而已。
在世界人民仍未大團結、而是相互競争的大時代裡,每個國家、民族都有壓榨出最大生産力的潛力,目的可能是為了國家進步、民族強盛、人民幸福,也可能是為了維持霸權或給大老闆賺更多錢。
“最先進的生産力” 是雙方共同的目标,也就是我們哲學話題中那個需要繞一圈的未名湖。
如何帶領一個民族去前往目的地,究竟是順時針走,還是逆時針走,是大哉問。看上去目的地一樣,可沿途風景截然不同,挑戰截然不同,因此也需要不同的組織方式。而組織方式産生的效果,無非是高度自主與充分服從兩種策略。
我們這裡不讨論監工的皮鞭、佃戶的賣身契或是産線工頭口中的Dio他媽。絕對的服從絕對不能發揮人類個體最大的創造力,最優秀的組織目标都是發揮每個人的主觀能動性,或曰拼搏精神。
我們這代人所熟悉的拼搏精神,叫做 “Owner” 意識,源自于期權、獎金、财務自由理想、創富神話、35歲失業壓力、對 loser 的恐懼感和末尾淘汰的業績考核。

而上一代人熟悉的拼搏精神,是人的一生該怎樣渡過、是為人民服務、是心憂天下、利國利民、為人奉獻。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 “組織方式”, 或用一個時髦的詞,“生活方式”。
所以,冷戰時代的競技體育為何受到各國各民族的高度關注呢?因為它本質上,是以 “先進生産力” (錦标)為目标,不同 “生産關系” 之間的和平較量。
八十年代郎平所在的女排獲得勝利,是在 “女排” 這一戰場上,與列強不同、屬于中國人的這種 “生産關系” 獲得的勝利,尤其是在物質條件、身體素質遠不如人的情況下獲得,似乎更能證明 “組織方式” 上的優越性,女排英雄們不僅能夠吃苦,而且願意吃苦,把自己千錘百煉鍛煉出來了。

那為什麼當時的人民對女排的勝利如此熱情呢?因為當時的很多人真誠的認為,屬于女排的 “女排精神”,也是 “我們” 的精神。女排赢了,就像是 “我們” 赢了。

五、女排重新崛起,靠的是 “新女排精神” 嗎?
結合改革開放的曆史進程來看,更準确的說,八十年代女排的 “奪冠”,是一種 “舊” 生産關系的回光返照。當全社會各個角落的 “舊生産關系” 都崩塌了,女排精神無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于是以電影《奪冠》中的郎平為例,“左旋” 和 “右旋” 兩種前行方向的矛盾欲言又止地呈現了出來。與其他人不同,電影中的郎平青年時就會思考 “前途” 問題,所以她自己很早就學會英語,也建議陳指導要以中國女排總教練為目标。
而身處美國的郎平,已經是一名認證的殘疾人,全身上下沒有一片骨頭是好的。而她昔日戰友,也早早因為癌症去世。

電影似乎有許多話沒有說出來,但我替他們說出來,“女排” 們為時代奉獻了那麼多,可是時代給了她們什麼?
這種質疑的聲音,是八九十年代時,四十歲以上的人們在艱難中回顧人生時最常說的一句話。
于是郎平成為了一名職業體育人,學會用屬于個人視角的 “專業性” 和 “利益” 來重塑自己的動機,融入了新的時代,解決了自己曾經和時代的沖突。也通過個人能力,獲得了最令她内心矛盾的成就——她帶領的美國隊擊敗了她出身的中國女排。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郎平怎麼帶着新的思維、新的組織、新的技術、新的文化回到中國女排,把她們重新帶領上了世界冠軍的位置。其中最主要的戲劇沖突,就是郎指導怎麼讓這些年輕的女将們找到了自己打排球的快樂,找回了自己的主體性。
或許很多觀衆和我一樣,看這後半段時,會有說服力不足的感覺。怎麼新女排就從屢戰屢敗,一夜之間戰勝世界第一的強敵了呢?靠重建人生理想,靠快樂排球?
試問,巴西隊的那些女将們,難道也不知道她們追求的是什麼?當她們鼓動全場歡呼的時候,她們難道不懂得享受排球的快樂嗎?憑什麼世界第一的強隊,就這麼敗給了一個二三流公認的弱隊呢?

必須得說,這一段在邏輯上是不給力的,與前一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前一代女排因為奉獻精神,在物質不足、身體素質不占優的情況下,通過更強的個人能動性,更努力的拼搏,更多的汗水和血淚,才赢得了勝利。
這反而符合唯物主義(科學)的推理,而後者的一夜轉變,卻更像是唯心主義(精神)的勝利。
我對新女排并不了解,也許真的就是電影所說的那樣,但不符合自己當年的感受。我當年看到女排戰勝巴西重回巅峰,還一度以為是拼搏、奉獻的集體主義精神重新回歸,重新證明了自己呢。

這一段的真相,就留給讀者們自己評判了。
六、“奪冠” 真的是女排精神的最高目标嗎?
按陳可辛導演的叙事邏輯,“右旋” 的新女排精神,和 “左旋” 的老女排精神,在各自的時代赢得了同樣的目标——“奪冠”。言下之意兩個時代不需要互相否定,在目标一緻的前提下,我們應該擁抱時代的變化,順應新的文化和新的組織方式。
可陳導卻仍然未對電影中的問題給出答案,為何這個時代不再看重女排的勝利,不再看重女排的精神了呢?
我覺得這個道理其實很容易說得通的。《奪冠》電影中的郎指導,靠着 “快樂女排” 的思想讓女将們找回了自己的主題性,最終赢得了勝利。但試問那些沒有入選陣容,或是被篩查淘汰掉的女将們,也能都像領取金牌的女将們一樣快樂面對排球嗎?
排球對電影鏡頭外的女将們,究竟是一門愛好,一塊事業,還是一項職業、一門生意、一個将自己異化的運動呢?
對于赢者全拿的錦标運動而言,快樂永遠隻屬于鏡頭前的少數人。如同企業老闆将每天睡四小時視作一種自我實現的奮鬥時,那些封閉開發中看不到老婆孩子的碼農們不一定快樂;如同美團的算法工程師們追求着改變世界的理想時,一邊闖紅燈一邊回複手機的外賣騎手不一定快樂;如同喬布斯在發揮着 “扭曲現實立場” 創造一個時代時,富士康産線上在工頭dio聲中一天組裝三千件的員工不一定快樂……

“新女排精神”帶來的快樂與自我成就,并不一定是 “我們” 的快樂與自我成就。
《奪冠》中老教練回想起66年拿到世界第九,不料十年沒有球打,充滿了遺憾。可職業運動員沒有錦标比賽的時候,也許是中國人生活中體育運動最豐富的時候。

回想着小學時每周三晚上,在工廠操場和小夥伴們一起看車間籃球聯賽的快樂,再低頭看自己在工位一邊敲鍵盤一邊吃外賣吃出來的一米多腰圍——
——這個時代的人為何不再看重奪冠與女排精神,對我而言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