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于演員,最難走的一條路是什麼?

偶像轉型。

Sir看過太多人倒在這條路上。

楊幂、鹿晗、baby、吳亦凡等頂流。

接連失敗。

李易峰、楊洋等後起之秀。

看得出用心,卻依然在作品中掙紮。

至今能稱得上成功的,寥寥無幾。

太難了。

因為它讓你必須抛去一切安身立命的習慣、技巧、心态。

你曾擁有的一切,瞬間成為你的負累。

偶像放大自我,演員獻身角色;

偶像以流量為榮,演員戲比天大;

偶像要迎合,演員要偏執;

……

所以Sir始終覺得,一直以來許多明星都小看轉型的難度,和要付出的代價。

但不是不可能。

今天,在那份人數寥寥,接近“轉型成功”的名單裡。

Sir必須加上一個人。

邱澤。

2019接連兩部高分爆款。

電影《誰先愛上他的》,豆瓣8.6。

網劇《唐人街探案》,他主演的章節打頭陣,劇集開播沖上豆瓣8.1。

我們隻看到作品。

但深入作品背後,你才看到他自我折磨的血與淚。

眼下的邱澤,正闖着中國娛樂圈偶像,最難一關。

别家的偶像,關鍵詞是轉型。

而作為台偶時期起家,負面花邊纏身的邱澤。

需要的是翻身。

很顯然。

邱澤為“鹿晗們”上了生動一課:白馬王子落魄之後該變成什麼?

答案,是狗。

邱澤進入娛樂圈是被動的。

最大原因,錢。

自幼在單親家庭長大,父親身體常年不好,20歲時,恰逢父親手術急需用錢。

星探一紙合約,成了救命稻草。

在那個《流星花園》式偶像劇浪潮剛剛興起,靠包裝原地造星的年代,邱澤的成名路線沒有什麼新鮮。

簽約、包裝、出道。

接着,馬不停蹄地演偶像劇、發唱片、拿代言......

就仗着一個本錢——

顔。

大方向已經定好,日系憂郁美男畫風,對标日本傑尼斯黃金一代偶像泷澤秀明。

△  右為泷澤秀明

的确,足夠能打。

當時即被譽為“台灣第一美男”。

雙眉壓眼,唇薄無情,氣質感性卻又高冷,21世紀初白馬王子的诠釋典範。

放到任何一段苦情絕戀中,都惹人憐。

以至于後來火起來的賀軍翔,因為撞臉,也被台灣媒體稱“小邱澤”。

△ 首部電視劇《雪地裡的星星》,邱澤飾演男二号

一張人氣偶像臉。

那時的邱澤起于此。

幾部台偶接連播出,各個打着“熱播旗号”,但離真正的現象級,總隔着不近的距離。

豆瓣評價人數都不是太多,不是鐵粉大概率沒看過。

邱澤真正火起來,是他第一次轉型。

小奶狗化身小狼狗。

說是轉型,其實也是台灣偶像劇人馬北上撈金的大勢所趨。

偶像劇?

嚴格來說——大型家庭·倫理·愛情·狗血劇《夏家三千金》(以及續集《愛情真善美》)。

是的,Sir要提你們的童年陰影了。

最火的那幾年,這《三千金》算是趕上了台劇北上的小高峰,5.5的豆瓣評分,薄利多銷,主要靠走量。

上下兩部,一共80集。

試問,這血。

有多狗?

Sir不希望你摘掉情懷濾鏡,不然真的尬到反胃。

一個媲美《西遊記後傳》,鬼畜式的鏡頭剪輯之後,你們的阿澤化身霸道總裁驚豔登場。

設計公司新銳,高冷自負人設,被唐嫣飾演的傻白甜軟硬兼施撬開了心門......

一張劇照擺在這。

瞬間有内味了。

演技?

内味兒的霸道總裁你還不熟悉嗎?

皺眉、瞪眼、who怕who。

純愛火了演純愛。

總裁火了演總裁。

邱澤被動地、聽話地接二連三,《佳期如夢》《無懈可擊》《愛情睡醒了》......

火于偶像劇,也止于偶像劇。

随着台偶的浪潮退去,栓死邱澤的,是一樁樁剪不斷理還亂的醜聞花邊。

最慘的時候曾接連因為負面傳聞解除片約。在公衆視野下,各種的罪狀指正,也把“渣男”帽子狠狠扣死。

一直被動的邱澤,擱淺。

冤嗎?

不聊八卦。

對于演員,包裹在泡沫中扶搖直上,也最容易被雪崩砸入谷底。

這麼說也許不恰當——

在聚光燈下,人氣圈養的家狗,一旦被抛棄便不再是無處安身。

而是人人喊打。

但現實就如此。

廣告、唱片、偶像劇的包裝紙拆完之後,一直處于被動的邱澤,除了绯聞八卦,再無可奉。

好像什麼都做了

但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翻身?

他得狠狠咬住嘴裡那根骨頭。

一向以霸道總裁,優雅型男立身的邱澤,與生活中反差太多。

或許,台灣導演徐譽庭的這段第一印象,更能代表他。

穿一件發亮的緞面夾克,上面是電繡的龍鳳,腳上是雙夾腳拖鞋,胡子拉碴,不修邊幅。

《一條》導演徐譽庭自述

街頭、痞氣、風流倜傥。

用台灣話說,叫“飄撇”。

首次會晤,導演這麼形容邱澤——

“一抹活生生的紅色”。

正因這一抹紅色,定下了邱澤首部電影的男主地位,也成就了他迄今為止演藝事業的最高峰。

《誰先愛上他的》,阿傑。

油污、胡須、寸頭,不過是一場建立在顔值基礎上,凸顯硬漢氣質的“降維打擊”。

表象之下的戲劇沖突,才是真的欲語還休。

一個尴尬的身份:

他是“丈夫”的外遇情人,是婚前就已經結識的前男友。

一個難解的問題:

社會規範的公序良俗與炙熱切骨的愛,孰輕孰重?

答不上來?

那就讓一個更年期潑婦、一個神經沙雕“同志”、一個青春期小叛逆,一筆保險金,逼着三人冤家路窄。

《誰先愛上他的》,是邱澤最好的機會,它足夠艱難。

他要挑戰最粗糙的形象,呈現最敏感、最脆弱的悲劇神經。

笑中帶淚,邱澤身兼重任。

這重任,概括起來就是一道數學題:

“一萬年是什麼?”

來看看邱澤的解題思路。

第一歩,打破鎖鍊。

卸下一身偶像包袱,回歸生活本身的粗糙,可不隻限于造型。

無知無畏的神态,和肢體呈現的慵懶,都在刻畫人物的皮膚:一條吊兒郎當的野狗。

舉手投足,都是那句“你瞅啥”。

皮相有了,血肉充盈而生。

說好聽點,叫嬌媚。

說難聽點,就是賤。

跟同處一室的愛人兒子套近乎,阿傑還是一副吊兒郎當,毫不在乎禮貌邊界。

一個熱臉,貼上了小孩的冷屁股。

挑眉、抿嘴、擡肩……

全是刻意的僞裝。

一種酸澀的氣氛緩慢醞釀。

此刻,他還是“不在乎”。

隻不過這次是“不在乎你嫌棄我”。

賤兮兮的背後,不是無聊打發時間,而是真的有話(苦)想說。

騷擾未果,掃興轉身走向窗台,點煙。

眼神,已經預示轉折。

玩鬧時的失落眼神,慢慢先因悲苦凝結,再因釋懷而融化。

那段關于一萬年的關鍵台詞,就這麼自然流了出來。

一萬年就是,當有一個人跟你說

他想當正常人,然後離開了你

從那一天之後的每一天

都是一萬年

對愛人的抱怨,對“正常”的控訴,對環境的不甘。

在他平靜的講述中,過往如手中的香煙飄散,又留下除不盡的味道。

最終,思念補全了阿傑的骨頭。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電影中最魔幻的一幕:

思念成疾,阿傑抱起故去愛人的吉他撩動琴弦,這時,愛人“現身”了。

幫他端正姿勢,叮囑他要好好生活。

沒錯,是幻覺。

不光觀衆知道,阿傑也知道。

此時所有情緒,都凝聚在阿傑那雙不舍得掉下眼淚的眼睛裡。

從錯愕。

到沉醉。

再到回想起過往的委屈。

仔細看,淚水充盈的眼眶幾乎沒有眨過。

不哭,是為了珍惜此刻的相處。

不眨眼,是怕閉上眼後,眼前的幻覺就會消失不見。

從聽命于鏡頭,到效忠于角色。

邱澤飾演的阿澤,也像是一條狗,大大咧咧無所顧忌,忠誠地守護過往,守護愛情。

一萬年真正的答案,在那雙眼睛裡:

看不見你的每一秒,都是一萬年。

《誰先愛上他的》是關鍵一仗,《唐人街探案》就是乘勝追擊。

卷福曾定義過偵探的性感:“聰明,是新的性感。”

但在表演層面上,則是一種反向邏輯。

演員,要表現出足夠的表演魅力,才能支撐起人設強大的技能設計。

說白點。

隻有夠“性感”,才配夠聰明。

邱澤飾演的林默,說不上多麼的令人過目難忘。

卻準确,高速,有效地刻下了自己獨樹一幟的标志。

Sir數了數。

一共隻用了18個字。

第一個鏡頭,人群背後,真佛現身。

雙眼盯住獵物一般,緊盯監控錄像。

為什麼找我?

一出靈異事件,為何需要偵探協助?

此刻的他,關注的是案件的蹊跷,是直覺反應,代表着偵探本能一樣的好奇心。

接下來,他露出疲相,左顧右盼。

同樣一句台詞,有了另一種解讀。

為什麼找我?

流暢過度,收起暴露出的本能。

以一副不服管教的姿态,開啟防禦模式。

一放一收之間。

一個放浪偵探的人格初步确立。

兩句對白之後,令人信服的推理能力,即時上線。

對于林默一角,最保守的評價:準确。

林默。

默字拆開,黑犬。

特殊技能,是他強大的嗅覺?

其實并不。

真正令人膽寒的能力,是他盯住獵物(真相)咬死不放狠意。

因為你,有罪

将一名偵探,賦予獸性。

标志性動作,吃。

有人說《唐探》是一場邱澤的大型吃播節目。

每集一到關鍵節點,邱式狼吞虎咽必将上演。

注意看這個小設計。

從鍋中盛起來的面條,有幾根甩在了碗外,林默直接頭手并用,以嘴接住,緊跟着吞了起來。

一碗普通的素面,吃得你口水直流。

下一幕,進食與狩獵同時進行。

眼神專注,動作卻不停下。

寓意也很明顯。

饑餓,是本能,也是打破困境的天賦。

很多人說,邱澤這兩年變化太大,甚至完成了國内偶像藝人最難度過的轉型一關。

在Sir眼中。

他隻不過是完成了那句我們常挂在嘴邊,卻又難以做到的一步——

放下包袱。

狗又如何,隻要忠誠于角色。

Sir不止一次提到過,偶像劇演員存在着一種通病:隻為鏡頭而演。

要帥,要有型。

在後來的采訪中,邱澤常常提到以往的表演習慣,“我以前對于鏡頭意識過于清楚,表演時很在乎攝影機”。

他絕非孤例。

不光是要時刻保持最佳入鏡位置、形象、狀态。

也要配合對手,呈現最完美的一面。

關于《誰先愛上他的》,“一萬年”的台詞,是邱澤最喜歡的一段。

他曾設計了很多悲情至深的版本,卻出乎意料地被導演徐譽庭一一否決。

“你就自然地,講出來就好。”

當時的邱澤并不理解。

總是本能地注意到燈光和鏡頭、配合對手走位等等,這些東西是一個好電視演員的必須。

可想而知,越是屈服于鏡頭、美感、設計。

表演,就越會背叛角色本身。

換句話說,常年營造僞精緻的偶像,總會本能地背叛“真實”。

這種真實,邱澤在鏡頭前找了五年。

然後狠狠咬碎了它。

台北電影節宣布最佳男主的時候,邱澤久久沒有起身。

輸了太久的他,終于赢了一次。

發表獲獎感言,一通沒頭沒尾的緻謝磕磕絆絆。

直到說出了心裡話。

我真的很喜歡表演

因為我覺得,不管再遇到再多的困難

隻要機器開始錄的那一瞬間

全世界都會變得非常安靜

這,是對待一份職業的“真”。

論慘,可能還沒有哪個“偶像”能像他一樣,面對如此多的負面評價。

從過氣偶像劇明星,到台北電影節影帝,并入圍金馬;從绯聞男主,到實力演員。

翻身仗?

其實不是。

對于此時的邱澤,表演本身,即是救贖。

像狗一樣死死咬住信念——

不變,就會變。

正如《唐探》網劇Sir最喜歡的一幕寫意場面。

第一個故事《曼陀羅之舞》。

林默站在天台上模仿女死者跳祭祀四面佛的舞蹈,精瘦,輕盈,夕陽如金粉般的抹在這條“黑狗”的臉上。

此刻,後面是未解的懸案。

前面是高樓大廈,躍下,粉身碎骨。

他不怕,胸有成竹,一定能找到答案。

這是林默的淡定自信。

也是邱澤最本質的“轉型”——

見過黑暗,才懂得如何享受每一道光的熱度和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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