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好久沒聊日本電影了。
各國之中,日本電影是比較異類的存在。
問起對它的印象,答案多會有兩種:
其一,變态;
其二,純真。
沒錯。
日本電影總有一種在變态與純真之間折返跑的力量。
Sir今天要說的,就是這類典型。
各種大尺度的“變态”沖突——
戲中戲,人中人,套中套……
可看到結尾,隻留一聲簡單的歎息,足見高級。
《深紅累之淵》
累-かさね-

一個“看臉”的故事。
最近有個網絡熱詞,叫“XX自由”。
打工仔們,都在追求“财務自由”;
天天吃外賣的城裡人,為了吃得新鮮,追求“香椿自由”;
但别忘了,還有更多的人在追求另一種自由——
顔值自由。
看臉的世界,變美很重要,尤其對于演員。
比如最近在《奔跑吧》出現的Angelababy,再次被質疑換臉。
《深紅累之淵》的故事,就發生在兩個顔值極其不均等的演員身上。
雙女主——
一個女孩,長得漂亮,但是演技超爛,連當花瓶都顯得膈應;
一個女孩,演藝世家出身,天賦超群,但是臉上有一道裂口的疤痕。


作為觀衆,更願看哪個?
嗯……
标準回答:
誇贊後者的演技,略表遺憾,然後去欣賞花瓶。
這就是顔值自由。
但,如果兩個女孩合為一體呢?

電影剛開始,經紀人羽田(淺野忠信 飾)安排了一場會面。
“美女”丹澤妮娜VS“醜女”淵累。
一看臉,形勢瞬間一邊倒——
美女又是打又是罵,醜女根本不敢還手。


可人家不是被你白打的。
第一個轉折出現——
在受到足夠多的屈辱後,醜女突然跳起反殺。
用抹了祖傳口紅的嘴,對着美女一個壁咚,一頓亂啃……
呵呵,當然不是為了惡心她而已。
兩人嘴唇接觸的瞬間,臉上的疤痕也開始轉移。
叮,換臉成功!
因為詛咒,淵累家有着神奇的能力——
用口紅+吻,能夠獲得換臉能力。
看到這,一旁的經紀人露出微笑,如獲至寶。
原來他早就知道,并且希望以此捧出一個完美演員。
能同時擁有顔值自由,和演技自由。
為了成為大明星,也為了能夠接觸自己喜歡的導演,妮娜答應了這種互換身份的需求。
而淵累,也找到了能夠走出人生陰影的機會——
對這個看臉的世界,說不。

但,換臉能力也有缺陷。
每次麼麼哒,隻能維持12小時,過了時間,就必須塗上口紅再麼麼一次。
真是一個變态又羞羞的技能啊……
于是,在本片你可以看到無數“福利場面”,不過也同時意味着——
兩人必須長期捆綁,共同生活。
一個欺騙世界的計劃就此展開。
兩個女孩,用對方的身份,互相學習,互相調教。
把對方融入自己的生活。



兩人順利地為成為大明星而共奮鬥。
但,到底是姐妹情深?還是各取所需?
許多人說這是暗黑版《七月與安生》,暗黑在哪?
七月與安生共同追逐的,是一個虛無的幻象(完美的男人),幻象破了,姊妹可以重歸于好;
而妮娜和淵累追逐的,是各自的欲望。
欲望,給你無數甜頭,但絕不會有盡頭。
起初,她們都接受這種成名方式。
但慢慢,她們又各自窺探到危險。
事情正在失控。
比如妮娜,看着淵累頂着自己的臉接受采訪,依舊會膈應,會憤怒,會嫉妒。
還有一個小細節。
當她換上淵累的臉外出,所有行為都和以前一樣,大步走着,不遮不掩,還活在美女人設。
但當在書店停留,遭到幾個男生的偷窺,醜陋可憎的外貌,被幾個小孩惡作劇一般地嘲笑。
當下,還以為是美貌被偷窺的嗔怒。
但下一秒,想起自己換上的醜臉。
洩氣、崩潰,失去理智。

這還是開始。
從大罵經紀人,對淵累各種質疑——


到最後,隻能可憐兮兮地央求——
我們能停止了嗎?
别再這樣下去了……
美女妮娜,拿得起,但放不下。
而醜女淵累,不僅“放不下”,甚至想“要更多”。
從開始的相互合作,到後來,趁着妮娜睡覺,“偷”走她的臉。
妮娜喜歡的導演對自己産生好感,她也主動争取。
臉蛋,名字,身份,愛情,事業,甚至連親情,她通通來者不拒。
有一場戲,當真實的妮娜醒來,驚訝地發現——
淵累扮演妮娜,正和自己的母親談笑甚歡。
甚至,連親生母親都無法分辨自己的孩子。
妮娜發現,因為這場騙局,她不僅失去了“臉”,甚至,丢掉了“妮娜”的身份。
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恢複本身,偷偷哭泣。
妮娜為了名利選擇了欺騙世界;
淵累則為了自己,連妮娜也不放過。
假臉築起的演員夢,正在反噬兩人。
而真正的危險,不止如此。

《深紅累之淵》有兩場微妙的戲中戲。
第一場,是契科夫的《海鷗》,也是換臉後的淵累第一次接到的舞台劇劇本。
原作,講述一個想要成為演員的少女妮娜的故事。
沒錯,與妮娜重名。
看這場在海邊的戲。
淵累就是那個少女妮娜,像那隻想飛翔的海鷗,想自由,想翺翔。
想在舞台上繼承母親的衣缽。

契诃夫的原著裡這樣描寫妮娜的夢想——
我是一個真正的演員了,我在演戲的時候,感到一種巨大的快樂,我興奮,我陶醉,我覺得自己偉大……要懂得背起十字架來,要有信心。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麼痛苦了,而每當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電影中,淵累在試戲時沉浸的表演,證明此時她的确因純粹的表演而滿足。
臉,給予她自信,給予她飛翔的翅膀。
可在第二場戲中戲,她就滑向了惡的深淵。
功成名就的淵累,出演奧斯卡·王爾德的名作《莎樂美》。
講述了一個為了占有愛人,不惜殺死愛人保留其頭顱的故事。
舞台劇裡,莎樂美親吻着愛人約翰的頭顱,喃喃訴說着對愛人的眷戀。
詭異的氣氛,畸形的愛戀,瘋狂與變态的背後,是和莎樂美和淵累交織的極緻占有欲。
電影中,畫風一轉,定格到最後一幕——
淵累恢複本身,露出臉上的疤痕。
而道具頭顱,則變成妮娜的樣貌。
相擁,親吻。
這一幕,影射了《深紅》的故事——
獻祭别人的生命,奪走别人的人生,催生出變形的私欲。
在瘋魔中,達成人與戲的合體。
這一幕,也讓Sir想起了另一個妮娜。
《黑天鵝》,由娜塔莉·波特曼扮演的妮娜。
她的表現征服了所有觀衆,化身真正的黑天鵝。
但。
她終于也倒在舞台中央,鮮血染滿舞裙。
有人上前詢問情況,她說出了電影最後的幾句台詞:
-你怎麼了?
-我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完美。我太完美了。

這個殘忍結局,是電影最經典的畫面之一。
而《深紅累之淵》的最後一幕,有點類似,但也有區别。
她站在舞台中央,謝幕;
觀衆起身,鼓掌。
沒有台詞,甚至沒有讓我們看到她的正臉——
她是妮娜,還是淵累?
觀衆是為臉鼓掌,還是為演技尖叫?
在Sir看來,這就是日本電影的純真。
它撕下現實無數的謊言。
可到了最後,依然給你留下相信善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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