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電影:《四百擊》

導演:弗朗索瓦·特呂弗

主演:讓-皮埃爾·利奧德

01

《四百擊》是由特呂弗執導的一部影片,作為特呂弗“安托萬五部曲”的第一部,一直以來都備受關注。電影是特呂弗的長篇處女作,上映于1959年,曾獲第十二屆戛納電影節最佳導演獎,并提名第三十二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劇本。

對于一個新人導演來說,這算是一項很高的成就了。

《四百擊》劇照

特呂弗是法國新浪潮電影運動的主将,與《筋疲力盡》的導演戈達爾、《表兄弟》的導演夏布洛爾等人組成了新浪潮運動的“《電影手冊》派”,即作者電影派别。新浪潮反對好萊塢的制片人中心制,提倡導演中心制,确立了電影個人風格的地位。

特呂弗在《四百擊》裡加入了自己的兒時經曆,因此,說它是特呂弗的自傳也不為過。

02

影片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十三歲的少年安托萬在學校和家裡受到了來自大人的壓制,于是叛逆的他選擇了辍學并離家出走。在一次偷打印機時,他被人抓住,繼父和母親把他送到了海濱的青少年罪犯拘留所。安托萬在拘留所裡生活了一段時間,不堪囚制的他再次選擇了逃離,終于從拘留所一直跑到了他心生向往的大海面前。

逃離的安托萬

海邊的安托萬

影片最大的亮點是片尾一組四分鐘多的長鏡頭。

第一個長鏡頭是安托萬和其他孩子同監管所裡的監管人員踢足球。這時的景别是全景。安托萬抓住時機,從鐵絲網底下的洞裡鑽了出去,一名監管人員發現了他,也緊跟着鑽出去。攝影機從俯拍的角度搖到了二人的背影,遠景裡,鏡頭切換。

第二個鏡頭不是長鏡,隻有幾秒鐘。安托萬藏在橋下幹枯的河道裡,監管人員沒有發現他,徑直跑開了。這一個鏡頭雖沒有多大的藝術特色,卻将前後兩個長鏡有條理地連接起來。

第三個長鏡是注定要寫進電影史的。安托萬從監管所一直跑到了海邊,為了避免單調,特呂弗導演在途中加入了一些寓意深刻的景物。由于導演沒有點破,在每個人看來,寓意也各不相同,這裡我隻主觀地講一下自己的看法。

路标

安托萬跑過了一個三角形的路标,路标上畫着一個“十”字模樣的符号。看到三角形,我們不難聯想到哥特式建築的尖頂,看到“十”字也很容易想到十字架。基督教堂恰巧完美地将兩者融合在一起。基督代表什麼?耶和華替世人承擔世人犯下的罪行,世人把他背負十字架的身影永遠敬奉在了教堂裡。因此,三角和十字成為了基督的象征,它們代表着耶和華的救贖。《肖申克的救贖》中,作者也用基督的《聖經》寓意了救贖。在這裡,安托萬逃離監管所,踏上的是自己的救贖之路。

接下來,安托萬從第二塊路标下鑽了過去。這似乎可以理解為他躲過了某些阻攔,在他與壓制互相追趕着的路上,他一往無前。

路上一直存在的鐵絲網

獄室門般的護欄

如果上述分析還有些站不住腳的話,那我們可以繼續看看安托萬遇到的東西——鐵絲網和護欄。馬克·赫曼執導的電影《穿條紋睡衣的男孩》,在欄杆上可是下了大手筆。綜合運用各種視聽語言及劇情鋪墊後,電影給觀衆形成了一種見到欄杆就有一種生命被囚禁的感覺,哪怕是最常見的樓梯護欄也有如此效果。我們把這一點通一下,是否可以理解為這些如監獄鐵欄般的欄杆,代表着過去被壓制束縛的安托萬呢?那下面遇到的這根歪倒的标牌,就應該象征着囚制安托萬的牢籠破碎。

歪倒的标牌

而接下來的房屋近景,以及遠處忙碌的人影,漸漸地入畫出畫,也就代表着曾經牢籠般的生活已經遠去。此刻身旁的廣袤林木,前方心中向往的大海,才是他即将面對的未來。

經過的房屋

導演在拍攝這個長鏡頭時,一定會明白它本身蘊含的力量有多麼龐大,那麼,對鏡頭裡出現的景物,導演本人也必然會進行巧妙的安排。特呂弗用一個一分鐘多的長鏡頭,縮影了一個小孩對壓抑的成人世界的逃離。一條路,即為人生路;一分鐘,即為十四年。

特呂弗運用疊畫的剪輯方式把第三和第四兩個長鏡頭連接起來。

第四個長鏡也是搖鏡頭。一望無際的大海,萬裡無雲的天空,安托萬終于來到了海邊,逃開了監管者的追捕。畫面搖到安托萬的背影,看着眼前的景色,他怔了一下,然後繼續奔跑。

跳接到第五個長鏡。安托萬從河堤的石階上跑下,遠景裡海闊天空,他在海邊踢動着浪花,而後緩緩轉身。推鏡頭極速推進,一張記入電影史的臉突然定格,全片結束。

安托萬 定格的面部

關于安托萬最後的表情,雖然有人認為是驚恐,有人認為是迷惘,但無一例外,都沒有關于正面情緒的解讀。畢竟,一個剛剛逃離出大人管制,逃離出大人庇護的孩子,在直面生存壓力時又能有多少快樂呢?至于他這次逃離從本質上講有沒有成功,“安托萬五部曲”的後四部或許可以給出答案。這裡我們隻談第一部,其餘的以後再說。

安托萬背後的腳印

第五個長鏡中,出現了兩次很長的腳印,阻在安托萬面前。但他無一例外地都跨了過去,沒有絲毫停頓,顯得毫不在意,似乎到了海邊後,一切都理所應當——在他一往無前的路上。

稍微提一下,在“安托萬五部曲”的第二部《安托萬與柯萊特》(短片)裡,青年的安托萬擁有着自己的工作,追求着自己喜歡的女孩。和少年的他相比,很明顯他已經獲得新生。所以,他少年時的逃離,應該是成功了的。

03

特呂弗曾在《四百擊》的片頭寫下過“謹以此片獻給 安德烈·巴贊 ”的字幕。

安德烈·巴贊

熟悉電影史的人都知道,安德烈·巴贊不僅是特呂弗的伯樂,還是他精神上的父親。年少的特呂弗進過少管所,最後是安德烈·巴贊擔保他出來的。在那之後,安德烈·巴贊給他找了份工作,并提攜他進入文藝圈,特呂弗因此接觸到了電影。從那一刻開始,一顆新星冉冉升起,震動了整個電影界,改變了電影的發展軌迹,在電影史上留下了自己濃重的一筆。

上文我們提到,安托萬身上有特呂弗本人的影子。其實,特呂弗與“安托萬”的聯系遠比上文提到的更密切。

“安托萬五部曲”是電影史上的一大奇迹。在1959到1979這20年的時間裡,特呂弗用同一個角色,同一個演員,講述了一個人從13歲到33歲的人生旅途。2016年5月,第69屆戛納電影節“榮譽金棕榈獎”頒給了72歲高齡的讓-皮埃爾·利奧德。

讓-皮埃爾·利奧德

“安托萬”拿了大獎,特呂弗本人呢?導演獲得的獎項太多,恕不能一一概述。

04

好了,說了這麼多關于導演、視聽語言運用這些電影幕後的事,我們再來分析一下影片想要表達的更深一層的東西。

安托萬到底為什麼要逃離呢?

安托萬和父母

首先是家庭。繼父就不用說了,很少有繼父如同親生父親那樣對待孩子,這是一個家庭的破碎更新對一個孩子的影響。然後是安托萬的母親,她在沒有結婚之前就懷有了安托萬,抛開世俗的成見,至少對孩子來說,她是不負責任的。

老師呢?老師對安托萬的最終叛離有沒有影響呢?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這次我們先不批判壓制天性的教育制度,我們隻說說成見——老師對差生的成見。安托萬成績不好,在全班傳看性感女星寫真照片的時候,安托萬被抓住了,但老師隻懲罰了安托萬一人,即使他知道安托萬僅僅隻是傳看過程中的一員而已。

在老師眼裡,似乎差生就沒有閃光點,尤其是那些不會說話、不懂讨老師歡心的差生。安托萬喜歡寫作文,他甚至荒唐地把巴爾紮克的照片供奉在神龛裡。他對巴爾紮克極度崇拜,自身的寫作實力也不容小觑。但有一次,他模仿巴爾紮克的風格寫的一篇作文卻被老師視為抄襲,于是老師把他趕了出去,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給他。

這樣的老師對安托萬說安托萬應該信任自己,安托萬又怎會不心生不适?

繼父和藹面容背後的暴戾,母親因偷情被發現才給予的關愛,老師口是心非的做法,大人世界的荒誕……這成人世界的一切都讓安托萬感到恐慌,他隻有一條路可以走,他選擇了逃離。

逃學、離家出走、逃獄,為了心中向往的那片大海,安托萬一路不停地奔跑,跨越重重障礙,從過去跑到了未來。

安托萬的海

除了安托萬,古往今來有很多人都在逃離。人類既然組建了這個社會,為什麼又想逃離它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

社會就是一個天平,天平的兩邊分别是人類和生存。每個人都犧牲一些自我,這個天平才能保持平衡,與生存一緻,不墜入下面死亡的深淵。因為有了社會,弱小的猿猴才能在猛獸口下生存;因為有了社會,人與人之間才開始互相禁锢。

有些人生來就是屬于自由的,他們甯可死也不願在禁锢下生存。坦白說,他們追求向往的自由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和他人也沒有多少關系。可一但他們離開,這座天平勢必不會如之前一樣平衡,雖然還沒到颠覆的程度,但其餘衆人也不會眼睜睜看着這種苗頭慢慢點燃。他們要阻止。他們必須阻止。他們不得不阻止。

這時,已不再是人類左右天平,而是天平左右人類了。他們鑄造的堡壘,再無拆除的可能。他們建造的迷宮,困住自己寸步難行。這是被愛的生存的悲哀。

安托萬算是比較幸運的。他沒有成為那些人之一,他隻是想從天平的托盤一角走到另一角,不傷大局,僅此而已。

05

片名“四百擊”來自法國諺語“搗蛋的孩子要打400下才會學乖”。搗蛋的孩子是安托萬嗎?是,他逃學、逃獄、逃離家庭。搗蛋的孩子隻是安托萬嗎?不,還是你、是我、是人們。

天平的确保護了人們不受侵害,可它的不足也給人們施以毒害。電影畢竟是電影,遠沒有真實生活殘酷,可它卻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真理:

如果你感覺不好,那你就縱情去跑。

天平出了問題我們不要遺忘,雖然不一定十全十美,但至少我們要想辦法彌補它,這樣我們才能收獲健康快樂、豐富多姿的生命。

這樣,我們才能活成自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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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19.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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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墨光影,一夢仙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