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緬甸,求學台灣,漢族身份......放眼世界都很難找到身份标簽具有如此巨大張力的導演。趙德胤,幾乎每一部作品都在講述類似出身的緬甸華人的身份焦慮、理想現實。經曆《冰毒》的稍顯稚嫩、《翡翠之城》的家庭情結,到《再見瓦城》可見趙德胤導演意識、文本寫作、社會觀察的逐漸成熟,也可見他試圖寫就緬甸華人的生活面貌、總結緬甸華人當下生存困境的野心。
1.被抛下的與被孤立的
跟随導演貫穿全片的固定長鏡頭,我們看到蓮青一路輾轉來到泰國。進入到朋友毛妹、阿花等人的家中,她熱情地拿出塞滿一整個背包的家鄉腌菜醬菜。與其說是給阿花帶去的禮物,不如說是給自己的安全感。這一閑筆帶出的是這些偷渡異國的緬甸華人的一大焦慮——民族認同。緬甸國籍但說得是我格外熟悉的西南官話(個人判斷是滇西口音的方言),但在異國卻又不熟悉當地語言,這是當今全球移民問題中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全片一共出現了三種語言,除主人公所說的西南官話,本質上是華語以外,還有緬甸語、泰語。需要注意的是不同語言的出現是貼合人物的具體處境的,或者說,導演是将不同的語言當作了電影中的符号進行使用的。就拿蓮青在泰國兩次領取薪水的戲為例吧,為什麼蓮青在最開始阿國勸說她去待遇更好的工廠時拒絕了,希望留在餐廳工作?除卻二人在情感維度上的矛盾,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餐廳老闆說的是她熟悉的鄉音,在言語和行動上比較關懷乍到泰國的蓮青。在餐廳領取薪水時,老闆親手将薪水遞到每個人手中,不忘囑咐兩句。而從畫面來看,人物站位非常随意,呈現出輕松的樣貌,色調也偏日光式的黃色柔光。但當蓮青跟随阿國來到工廠時,同樣是領薪水,呈現的是完全不同的樣貌。首先,工頭大聲叫到每個人的工号而不是名字,說得也是緬甸語而不是西南官話;其次,工人們以老闆所在的桌子為圓心,整齊圍坐;然後,畫面中唯一光源是老闆面前的小台燈,映射出怡然自得把玩手機的老闆與站在兩側發薪的工頭。聲畫皆表現出在工廠發薪時,雇主與工人間疏離冷漠的距離感與雇主形象強烈的俯視感、壓迫感,很難說收到工錢的那一刻,蓮青會發自内心的高興......
當然,片中還有非常多的細節以展現主人公與整個群體的民族認同焦慮,比如多次出現的女主角乘坐公車、十分信賴同鄉同源的工友、為辦理身份證被騙以及最後在警局假裝補辦身份證“扮演”泰國人......可以說,他們是被抛下、被孤立的一群人,國籍上渴望擺脫緬甸,融入泰國,甚至有去台灣的機會;文化上,會說本國語言與族群方言,但緬甸人并不認可、泰國人難以接納他們。這樣的民族認同焦慮,不會因階級躍升而改變,将會長久地伴随這些亞細亞的孤兒。
2.被規訓的與被物化的
回到上面所提及蓮青拿出塞滿一整個背包的家鄉腌菜醬菜的情節,阿花——也許是蓮青舊日最好的玩伴,漠然地說:“這些城裡都買的到。”結合這一場戲中所出現的除蓮青外其他的女性,我們可以看出她們的衣着、言語、态度都在整齊劃一地與蓮青劃清界限——在城市中生活,即使不算真正意義上城市居民,也不自覺地有了優越感。這是這些偷渡的緬甸華人又一大焦慮——城市化困境,他們大都生于鄉野,長于鄉野,自出生伊始貧困便如影随形地跟在他們身上。所以,他們渴望成功地城市化、遠離貧困潦倒的原生地的意願是如此之強烈,但往往他們又不具備被城市所接納的特質與技能。電影中,蓮青不斷詢問毛妹能不能介紹她來做毛妹“輕松又愉快,錢賺的又快”的工作,也不斷嘗試辦理合法身份證和工作證以獲得在城市中光鮮企業的工作機會。而實際蓮青所能獲得的工作隻是在小餐廳與紡織廠,她并非沒有任何在城市中大企業工作的能力,她會英語也會銷售,隻是沒有那張小小的身份證。注意蓮青穿上那套淺藍色西裝的時刻:第一次是同鄉帶她去找之前工作過的服裝公司面試銷售,經理以蓮青沒有工作證為由拒絕;第二次是付出巨大财力、精力在鄉野拿到的身份證明,結果被經理證實為假冒證件再次被拒絕;第三次,可能也是本片最為華彩的段落,蓮青下決心走上毛妹的老路——賣身,一隻蜥蜴猥瑣地對她的身體上下其手。三次着西裝,呈現出的是蓮青試圖城市化被拒絕——為能城市化努力行動但仍然被拒絕——最後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肉體的清晰脈絡。諷刺的是,當她決定賣身時,沒有任何的外力因素幹擾她,也許這就是像蓮青一樣的女性實現城市化的唯一出路,就是自我麻痹,物化自己。最終我們看到,換來一張象征“大城市”的泰國身份證,蓮青付出的代價是貞潔和與緬甸家鄉的徹底決裂。
說到這,不得不談談電影中那個著名的超現實片段:蓮青尚處于生命中的迷茫時刻,對自己即将賣身的事實難以下咽。突然發現床上有一隻蜥蜴,跳下床迅速地朝蓮青爬過去,并且體型詭異地變大,爪子與舌頭肆意遊走在蓮青的身體上。這一幕好就好在導演沒有笨拙地去拍賣身戲,而是用蜥蜴的運動造型比拟嫖客的猥瑣,同時也将女主角内心的緊張恐懼外化了出來。但蜥蜴不僅僅隻是嫖客的隐喻那麼簡單,之後還會談及這隻可怖的怪獸。
如果說蓮青所面對的最大困境是難以合法路徑實現城市化,那麼阿國以及其他工友所面對的則是工廠的規訓與物化。像阿國一樣的偷渡華人,隻是希望攢夠錢就回緬甸,因此對于身份證并不奢求。但他們卻潛移默化地被工廠繁重的工作與冰冷的工廠制度所齒輪化,無論是代替姓名的工号,還是為加班提神的“麻藥”、工傷所換來的微薄補償……對于阿國來說,日複一日要靠“麻藥”提神的加班隻是為了換取回緬甸開服裝店,還有娶蓮青為妻的本錢。接近電影尾聲有一場戲:阿國近乎瘋魔地發洩心中的戾氣與不甘,将木材扔進火爐中。不僅是與蓮青關系破裂的應激反應,更是長期過載勞動的精疲力竭。阿國并沒有像蓮青一般出賣自己的貞潔,但本質上,他們都将肉體交予他者,被其馴化與物化。
3.被控制的與被困住的
《再見瓦城》雖然涉及緬甸華人當今的種種困境與生存狀況,但主線卻是較為商業化的處理——阿國與蓮青的愛情走向。可以看到,二者并不是一類人,矛盾與決裂對于觀衆來說是可以預判的。但仔細回看阿國在片中對蓮青的種種關心,不難看出實際上還是精神控制。為何阿國希望蓮青離開餐廳到工廠打工?因為工廠有阿國的親戚。同樣偷渡打黑工,阿國相比蓮青是要有一定的優越感的,在泰國他還有可以讓蓮青借宿的大姐。他的單純體現在他以為蓮青接受了自己給予的幫助就會跟他回鄉結婚,于是乎他可以瞞着蓮青那通家鄉打來、可以改變命運的電話。不可置否阿國對蓮青的感情是真摯的,但令人傷感的是,生存的壓力、貧窮的影響,讓這個男人不懂得如何去愛,或者說也沒有時間去懂怎麼愛人。
電影結尾,阿國順着樓梯爬進蓮青的房間,“向上爬”這個動作也出現在蓮青失去貞潔的蜥蜴片段中。可以說,那隻蜥蜴也是阿國的隐喻。無論是嫖客還是阿國,蓮青都成為了他們欲望的投射,他們也都在向蓮青索取他們需要的東西。刺向蓮青的那一刀,寫滿了阿國對于生活的憤懑與絕望,沾染了阿國蓮青這一代緬甸華人血淚。很多評論都對阿國的行兇殉情困惑不解,在我看來,行動是唯一能夠理解底層失語症結的所在。他用自己的鮮血,向房頂的佛陀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吼與尖銳的質詢:你的慈悲呢?
《再見瓦城》,緬甸的第二大城市曼德勒,與片中的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情節都未曾發生過關系。但又似乎跟每個人息息相關:坐進偷渡貨車的那一刻,他們已經與家鄉愈來愈遠了。難将異鄉當故鄉,故鄉卻又成為遙不可及的存在,隻能在這世界的角落,苟且過活,變成曼德勒的遊魂,變成亞細亞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