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簡介,可能很多人都會把《生日快樂》當成一個溫情故事:窮孩子與富孩子相遇,純真情感跨越階級的壁壘,彼此溫暖,相互治愈。可影片的實際走向,偏偏與這份想象截然相反。導演從沒有編織廉價又虛幻的希望,隻是用冷靜克制的鏡頭,記錄下一個八歲女孩,如何在一夜之間,親手看清自己拼盡全力,也觸碰不到另一個世界的距離。
這部電影的春秋筆法很有意思,它從頭到尾,都沒有定性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壞人。富家太太萊拉算不上惡毒,對小女傭托哈偶爾還會流露幾分善意;富家丈夫也看似正派,一出場就送上昂貴禮物,直言譴責雇傭童工,俨然是全片最有道德感的人;就連托哈的母親,也從不是狠心之人,她隻是被貧窮裹挾,無力照顧更無力管束女兒。可就是這樣一個“全員無惡人”的故事,看完後卻讓人心裡不痛快。因為影片揭露的從不是某個人的惡意,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階級結構。你生在底層,就注定要承受這份不公,無論你多聰明、多懂事、多努力讨人喜歡,都難以掙脫。
影片最精妙的設計,莫過于成年男性角色的全員“隐身”,可細細品讀就會發現,他們從未真正離開過叙事,始終以無形的方式掌控着一切。富家丈夫早早與妻子分居,影片大半篇幅裡都不見蹤影,直到女兒生日派對,才帶着貴重禮物姗姗到場。一看到托哈便指責妻子雇傭童工,簡簡單單一番話,輕松站上道德制高點。可他從未參與過半點家庭的操勞,妻子刷信用卡艱難籌備派對,托哈日夜忙碌布置會場,這些瑣碎又艱辛的付出,都與他毫無關系。他缺席所有苦難,卻在最光鮮的時刻登場,說幾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就把所有人的好感盡數收入囊中。他不在場時,所有重擔都由女性扛起;他僅出場幾分鐘,所有好處都歸他所有。這種缺席帶來的紅利,正是父權結構裡最隐蔽的特權。男人隻需在象征性的時刻露面,就能掩蓋女性日複一日的所有辛勞。
托哈的父親卻截然不同,他早已葬身尼羅河底,不過是一個貧苦漁民,生命輕得不值一提。他的缺席是被迫的,是被殘酷的生存法則無情吞噬。影片裡有個畫面格外戳心,托哈受了委屈,就跑到院子裡緊緊抱住一個稻草人,那稻草人身上,穿的是父親僅剩的舊衣服。一個活着的父親,什麼都不做就能被衆人喜愛;一個死去的父親,什麼都做不了,隻剩一件舊衣,陪着女兒默默流淚。兩個父親,一個主動隐身,一個被動離場,這從不是巧合,而是兩個階級之間最冰冷的對照。
影片裡還有一處細節,把階級的不對等刻畫得入木三分。托哈克服種種阻礙,滿心歡喜地穿上女主人送的舊裙子,還精心把它打理成自己的“盛裝”。她滿心期待地站在富女孩奈莉面前,以為這份心意能被看見,能得到一句誇贊。可奈莉隻是冷冷瞥了一眼,淡淡說道:“這是我的裙子,是我爸爸以前給我買的,你不應該穿在身上。”這一句話擊碎了托哈所有的幻想。她以為自己擁有了一件珍貴的東西,以為和奈莉之間,有着平等的陪伴與情誼。可在奈莉眼裡,那不過是一件被丢棄的舊物,托哈視若珍寶的盛裝,隻是她記憶裡無關緊要的附屬品。托哈從來不是朋友,不是玩伴,甚至不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人,她隻是一個連舊衣服都不配擁有的小女傭。雖然看似兩人跨越了階級的界限,是親密無間的朋友,但無形之中卻有着思維上嚴重不對等的關系。影片沒有點破這層窗戶紙,但鏡頭裡托哈瞬間黯淡的神情足以說明一切。
在影片中,托哈始終是處于失語的狀态。她雖然能言善辯,古靈精怪,但始終改變不了女傭的地位,她隻不過是一把在需要的時候可以上膛的槍,在平日裡隻能呆在暗處,沒有任何選擇和決定是否上場的權利。就像她為奈莉做了那麼多事,最後仍然沒能說出口,在奈莉眼中,她隻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伴和小跟班罷了。
影片最後,托哈被無情送走,坐在颠簸返鄉的大巴上,手裡端着那個自己為奈莉争取來的,但已經被别人吃剩的生日蛋糕。她從派對上偷偷藏起一根蠟燭,小心翼翼插在剩蛋糕上,輕輕點燃,靜靜望着那一點微弱的燭光。
她看着蛋糕上貼着的奈莉照片,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伸手把它揭了下來。黑色的奶油沾在指尖,像極了白天跟着母親捕魚時,手上沾滿的黑色河沙。像是在告訴她從來不屬于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她屬于渾濁的尼羅河,屬于連生日都不配擁有的底層人。
她沒有雙手合十,沒有許下任何願望,隻是默默流着淚,看着蠟燭一點點燃盡。那一刻她終于明白,願望從不是靠吹滅蠟燭就能實現的,所謂的美好期許,從來都是給有資格擁有它的人準備的。她曾經天真又執着,為了一場不屬于自己的生日派對,拼盡了所有力氣。可就在這一夜,她親手驗證了最殘酷的答案:她永遠不可能成為那個家庭的一員,永遠融入不了那個遙不可及的世界。于是她不再抱有希望,這不是簡單的放棄,而是更徹底的失去。她連心懷希望這件事,都再也做不到了。
看到托哈不由得想起《何以為家》裡的贊恩,兩人都生在底層,都有着超乎年齡的早熟,都讓人心疼不已。可贊恩一直在抗争,他勇敢起訴父母,質問他們為何要生下自己。而托哈從不抗争,她甚至從來沒有過抗争的念頭,她最大的夢想,不過是繼續留在富人家裡做女傭,在别人的幸福裡,分得一絲微不足道的溫度。
這正是最讓人無力的地方,當一個人連反抗的念頭都從未有過,就說明她早已被現實徹底馴服。影片沒有批判這份馴服,隻是平靜地呈現,把那份讓人喘不過氣的窒息感,原封不動地留給觀衆。
沒有壞人的世界,才是最壞的世界。《生日快樂》從沒有刻意批判什麼,隻是如實記錄下一個八歲女孩平凡又絕望的一天。但看完之後,雖然不會怨恨任何一個角色,但壓抑的感覺卻是實實在在的。電影中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苦衷,萊拉在生活重壓裡掙紮,富家丈夫看似堅守道德,托哈的母親隻是無力養活孩子,可這些各有苦衷的人,湊在一起就成了一台冰冷的機器,生生碾碎了一個孩子的童年與希望。
托哈在蠟燭燃燒的那一分鐘裡,完成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成人禮。她就像路邊的一株野草,被人連根拔起,被迫看清世界真相後,一夜之間,長大成人,永遠失去了懵懂的童年。
走出影院,聽見大家談論着埃及的社會結構,分析着人物的悲劇命運,可我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那個結尾的長鏡頭:當燭光映出托哈面無表情的臉龐,淚水滑落的瞬間,一個孩子僅剩的童真,也随之流走了。
從此以後,她也許再也不會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