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便懷揣一個武俠夢——仗劍走天涯,替天行道,鏟盡世間不義。

對于在《少林寺》、《自古英雄出少年》光影裡成長,又浸染于金庸、古龍俠義世界的一代人而言,這樣的夢想或許并不獨特。但對一個因家庭變故而敏感多疑的孩子來說,這份執念卻顯得格外深重。

武俠最攝人心魄處,莫過于主人公身陷不公,卻能憑一身本領扭轉乾坤、伸張正義。那“扶危濟困,為國為民”的俠之大義,總令人熱血沸騰、意氣風發。而大俠事了拂衣去,留下的堅定孤絕背影,更是令人心馳神往。

我就在這樣的夢境中長大。然而,人終會長大,夢終會醒。現實生活的重壓撲面而來。為生計投身滾滾紅塵,追逐俗世所求,那武俠的夢便漸行漸遠,最終湮沒于酒綠燈紅,杳無蹤迹。

武俠電影在二十世紀末的輝煌後,似乎也步入式微,市場上可圈可點的佳作寥寥。直到馬年賀歲檔《镖人》上映,才讓我恍然驚覺:武俠的春天,或許并未走遠。

影片上映二十多天後我才得空觀看。緣由是零零後的女兒對此毫無興趣,待她大學開學,我與妻子才在确認了豆瓣口碑後攜手走進影院。新一代未曾經曆武俠的黃金時代,本就對此無感,加之去年陪我們觀看徐克版《射雕英雄傳》後,更添了先入為主的排斥。那部影片确實令人失望透頂——打鬥毫無爽感,特效亦顯粗陋。隻是我們這代人見識過真正的武俠風華,心知那絕非導演應有水準,才仍抱着一絲殘存的期待罷了。

而《镖人》之所以出色,竊以為核心在于導演袁和平對武俠精神的純粹與通透理解。這體現在他極力克制對炫目特效的沖動,轉而精心打磨一招一式的武打動作。拳拳到肉的酣暢淋漓,完美诠釋了“動作即人格,招式即信念”的武俠動作美學。鏡頭掠過之處——大漠孤煙、戈壁淺灘、夕陽胡楊、華服麗影——無不流淌着一種博大而細膩的中式美學,這是武俠文化底蘊的視覺呈現。但最令人心折的,還是影片對武俠精神之美的深刻描摹:

“燕子娘”身陷囹圄,心靈卻比任何人都自由通透——這是俠義對“自由”的極緻追求;

“镖人豎”勘破“天下第一镖人”虛名,覺醒“為何而戰”的初心——這是俠義對“正義”的深切呼喚;

“阿育亞”從父愛庇護下的浪漫少女,曆經快意恩仇,終成一代大漠女王——這是俠義“守護精神”的代代相承。

而主角“刀馬”,面對強權壓迫,堅守“不欺弱小、不負信義”的信條,這份“扛起身邊具體責任”的擔當,恰恰讓宏大的俠義精神,落入了普通人的良知選擇之中。這,才是“俠之大者”對平凡衆生的真正意義——俠義并非高不可攀,它就在每一次堅守底線的抉擇裡。

黃沙漫漫,一镖千鈞;俠骨铮铮,正氣長存。觀影終了,蓦然驚覺:青年時沸騰的俠義熱血從未冷卻,它隻是蟄伏于心間的曠野。在某個不經意的抉擇瞬間,那份遵循本心、無愧道義的“俠義”選擇,便會破土而出,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