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之味》的表層文本是在訴說留守兒童的問題,因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導緻了母女情感的疏遠,但實際上電影中更深層次是在探讨當代中國城市化和農村關系的問題,并且通過一個引人入勝的母女關系将鄉土與城市這個議題很巧妙地帶出,沒有那麼尖銳但是也并不缺乏力度。
導緻喃杭與葉喃關系的緊張的根本原因是在于因為現代化(或者城市化)的高度發展,鄉村本身的生存空間被擠占,作為葉喃這樣的年輕人就更加期望去到更大的生存舞台,于是離開了雲南的鄉土,去到城市,最後讓女兒成為了留守兒童,于是葉喃決定返回到寨子希望可以彌合與女兒的關系,所以可以看出葉喃與喃杭的關系不僅僅是母女矛盾,同時也隐含着鄉土中國和現代性中國的矛盾。電影中一個很簡單的例子便可以看出來這層矛盾,葉喃批評女兒沉迷電子遊戲成績落後,這樣下去在城市裡當清潔工都沒人要,但是女兒的反駁是她根本就不想去城市,隻想和爺爺生活在寨子裡,透過這樣一段對話可以看出中國鄉土和現代性進程所展現出的一種矛盾性,城市化進程想要迅速進入到中國的鄉村,但是鄉村在某種意義上進行着自己的反抗,因為雙方都想保有自己想象中的生活。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米花之味》中鄉土和城市化進程除卻這種明顯的對抗關系之外還有一層糾纏于扭合的關系,在某種意義上鄉土中國已經悄然和城市化雜糅在了一起,這并不是誰占據誰,誰被誰支配的單方面關系,而是像兩個鍊條互相糾纏。在電影中多次展現這種關系,例如結婚的那個片段,新郎新娘穿着西裝和婚紗,但是畫面變成全景看到兩人在對着佛祖跪拜,西式的婚禮象征着某種意義上的現代性啟蒙的意味,而寺廟中的佛堂卻是一種古老的象征,甚至帶有一種宗教意味,但是從更廣泛的發展的意義上回想這個片段,或許不難理解這就是當下中國絕大部分鄉村的真實現狀,導演鵬飛選擇了雲南的邊境傣族寨子更是加強了這種觀感。邊境、宗教、鄉村、少數民族這些要素拉滿後現代性的進程仍然與這些強有力的古老元素糅合在一塊兒。鵬飛的意在表達,當下中國的鄉村并不是如同《桃花源記》中的烏托邦那樣一個完全的前現代社會,人們的生活也從不是那種建造房子完全是“手作式”的生活,而是現代性進入到生活日常的每一個領域,可以在寺廟去蹭網,但是玩手機太晚了也會怕打擾到佛祖,這些看似奇特的景觀實際上就是當下中國的真實現狀。小女孩喃湘露得了紅狼斑瘡導演給出的村民的第一反應也從來不是所謂的悲痛與麻木和完全無濟于事,而是清楚知道要第一時間送去大醫院治療,但是鵬飛也從來沒有忽視過當下中國的真實現狀,因為基礎設施建設的落後,喃湘露可能撐不到滄源機場建成的時候了,人們清楚的知道現代性的到來,但是深重的鄉土讓他們始終遲緩的慢了半拍,這是《米花之味》中展示的最大困境所在。
最後無奈村長隻好選擇了一種更為前現代的方式期望喃湘露可以挺過去,他們找來了山神為她做法祈福,在這個片段中村民們滿懷敬仰和期盼的眼神圍坐在山神婆婆的四周,像極了宗教儀式中的祈禱,因為滄源機場沒有建成于是選擇了這種古老到宗教性的方式,這就體現出邊遠鄉村中的無奈和生活方式的兩極,因為現代性的紅利無法企及到這片土地,于是隻能将希望寄托在過往的身上,先進與未來救不了喃湘露總得找到一個盼頭與支點。但是最真實和殘酷的一幕出現了,山神吃了炸好的米花,卻在不停的咳嗽,嘴裡還念念有詞說這個味道變了,看似是在評論米花不好,實際上是在接着山神之口暗示自己無能為力,一切已經改變,自己也無法去拯救喃湘露,然後走出門外便昏倒,她說自己知道人們做的一切,但是也隻是僅限于知道而已無法采取任何措施,這是鄉土傳統在現代性面前的無力。
鵬飛并未将真實存在的困境用一種玄乎但是無效的方式掩蓋過去,基建落戶帶來的後果必然就是如此,宗教救不了喃湘露,在影片的尾段喃杭為喃湘露變了一個魔術,她用床單遮住自己,松開之後引入眼簾的便是喃湘露的爸爸媽媽提着行李出現在喃湘露的面前,小姑娘躺在床上眼含熱淚,這種略帶有一點魔幻的鏡頭似乎是導演鵬飛的一個願望,如果爸爸媽媽早來一點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在這之後喃湘露離開了人世,從城市遲來的父母就像是遲來的城市化與現代性一樣,它的腳步在不斷靠近那些滞留在村莊的孩子們,但是總是有些遲緩,總是慢了一步。再回想一下喃杭和葉楠的關系不就是像鄉土與現代性的扭合嗎?充斥着矛盾和對抗,但是最終他們終究是要共處在一個空間裡的,這是無法回避的現實,在最後的片段,村民們走上山,穿着傳統的服飾,演奏着傳統的舞蹈和樂器,擡頭看着滄源機場的飛機飛過頭頂,喃湘露已經不在了,但是生活方式仍舊要繼續,這是最後的他們可以控制的因素,就是用傳統的方式去祭奠她。
在影片的結尾,葉喃和喃杭走入山洞中去祭拜了石佛,山洞總是傳來奇奇怪怪的聲音,喃杭害怕這是野人的聲音,但是走入湊近一看隻是一個易拉罐被水滴撞擊發出的聲音,她們放下心來,在石佛面前起舞,影子投在石壁之上,宛若壁畫一般,代表着現代文明的易拉罐像是懸浮在空氣中的幽靈一般揮之不去,這是無可避免的,但是并不意味着鄉土性的傳統就會就此湮滅,他們兩者無時無刻不在扭合與糾纏,并且未來很長時間都将以這種方式存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