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看完,坐在客廳,淚如雨下。

我也曾擁有一位天才女友。她貫穿我的青春,留下消抹不掉的痕迹,然後無影無蹤。

在初中的前半段,我和X并不熟。我有自己的小圈子,朋友挺多,人緣不錯;而她似乎整日郁郁寡歡,對所有人都淡淡的。

X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敏銳和天賦般的憂郁,她讀很多書、背很多詩,會為一片落葉傷心,會在體育課坐在樹下用一節課的時間看雲。

我并不懂她的詩意,但控制不住對她的好奇和觀察,這是一種難以精确描述的感覺。

直到初二,很偶然的機會,我們開始越走越近,逐漸交心。于是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離開本來的朋友圈,每天和X黏在一起。我的成績根本不需要報補習班,但因為想在周末也能和她玩,我報了所有她在的補習班,聽早就掌握的知識點,在課上和她傳紙條,一封封地寫長信。

X跟我講很多她讀過的書。書名冗長,人名繁複,我一本本找來看,努力跟上她的腳步。

X喜歡寫作。我們中午不回家,在教室的黑闆上寫一些零碎的詞句。她總能想出新奇有趣的表達,而我一點點拾起她的靈感,填進混沌的大腦。

X還寫詩。她去參加了省裡的中學生詩歌比賽,我也一起。我抓耳撓腮掏空知識庫寫了首三等獎,而她随手一寫就是一等獎。

X會給歌曲填詞。我們曾合作完成一首詞,拿去給語文老師看。老師贊不絕口,圈出最喜歡的一句,是她寫的。

X的字也很美。于是我開始默默練字,字體越來越像她。

我們把給對方寫的信裝進密封袋,埋在操場的角落。說很多年以後,等我們都成為大人,再把信挖出來,看心境有什麼變化。

透過X的眼睛,通過她的表達,我見到了未曾留意的雨露風花,逐漸擁有能夠跳出日常,對事物進行更本真、更沉浸觀察和體悟的能力。敏銳的感觀、細膩的情感、清明的神志、清晰的認知,這是她的天賦,而我一直在學習。

初三下學期,班上來了一位轉學生,我一直沒怎麼注意過他。

有一天,X告訴我,她喜歡那個男孩。她雀躍着跟我說了很多,她眼中的他,他們的交流,他的特别。

聽着聽着,我感覺自己和X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那種喜歡并不清晰,也不強烈。現在的我再回頭看,就知道其實我喜歡的根本不是那個男孩,而是X的描述。我喜歡她的感覺,她的情緒,以及她看見的他。但當時我搞不清楚,隻是覺得自己也需要找個人暗戀一下。我迷戀X,連帶着迷戀上她的暗戀。

中考前,X如願談起戀愛。我感受到強烈的失落和隐約的憤怒,一種被抛棄和背叛的情緒,讓我賭氣似地,迅速對她冷淡起來。

她沉浸在愛情中,我沒有愛情,我隻能沉浸在學習裡。

後來,她中考失利,我們去了天差地别的高中,考上了一南一北的大學。

高考結束,我聯系了她,我們又開始高頻交流,我還是那麼喜歡聽她說話。

那時她在一個偏遠小城的民辦學校讀書,資源貧瘠。可她的天賦是如此突出,甚至不需要專門讀些什麼,對于身邊的善意與惡意,對于人際關系和人性,都擁有細膩、敏銳、直接、深刻的洞察。

我努力不輸給她。泡在圖書館、選修中哲和西哲、打辯論賽、發表一些小作品、嘗試在社團寫小劇本。

她依舊容易一頭紮進混亂的愛情裡,我掙紮在痛苦的高數周考和實驗報告裡。

2015年,我做家教賺了一點錢,買了兩張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門票,請她來北京玩。

盛夏,人流如織的北京,彼此成年後第一次長時間相處。我卻感到度日如年。

她易怒、陰晴不定,遇到問題總是黑臉,逃避解決問題。迷路時,我一個人在大太陽下跑來跑去問路,而她站在陰涼地一動不動。

她一直是這樣的嗎?還是多年不見她變了?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她不再是我的天才女友。我不知道,畢竟我們許久未見,也從未一起長途旅行。

我們沒有争吵,但從回家的高鐵上下車時,我說:“再見”。那一瞬間,我明白,我對她的那種崇拜和執着,那種可以對一切龃龉視而不見的欣賞,消失了。那一瞬間,我似乎真正長大了。

我們沒有絕交,斷斷續續有聯系。她大學畢業後回到家鄉,很快結婚生子,我繼續讀書,去了很多地方,零零碎碎寫了點東西。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幾年前,我假期回家和她吃飯。

她不再讀書了,也不再對思考那些深奧事物感興趣。

她說起自己的丈夫,滿眼欽慕;說起幫她找到清閑工作的婆婆,語氣崇拜;說起很羨慕我一直在上學,能做自己喜歡事。

我聽着,沒有告訴她的是,其實在我的整個少女時代,我是那麼欣賞她、崇拜她、渴望成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