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湧入、科學管理以及流水線式的生産使古典好萊塢電影興旺但也限制在了這些高度商業化的大制片廠體制之中,而在1941年,美國天才型導演奧遜·威爾斯的開刃之作《公民凱恩》橫空出世,該片講述了美國報業大亨凱恩在留下一句不知所雲的遺言“玫瑰花蕾”後死去,青年記者受媒體委托開始着手調查該詞的含義,從而以多重視角揭開了凱恩一生的故事。它的出現無疑打破了經典好萊塢刻闆一緻的的類型化壁壘,其具有偵探片、傳記片、歌舞片等多種類型片的特點,但它并不屬于某一種類型,同時該片突破了傳統電影的叙事模式,實現了從傳統電影到現代電影的跨越,即是此前電影技巧的集大成者,又有所創新,指引了電影未來的走向。《公民凱恩》是鮮有的在藝術價值、影史地位以及後世影響上都得到公認的影史第一,被稱作“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電影”以及“現代電影的裡程碑”。以下本文将從叙事迷宮、視聽先驅以及多維主題三個方面進行評述。


一、叙事迷宮:現代電影的裡程标志

《公民凱恩》的叙事策略是向觀衆建築了一個龐大的故事迷宮,将現代電影的叙事手法發揮到極緻。與線性叙事、結構清晰并且強人物、強情節的傳統叙事相比,現代電影講求非線性叙事、結構多樣并且在不強調單一情節的同時融入哲學等宏大議題。在凱恩吐露出遺言“玫瑰花蕾”之後,影片先是以一個新聞短片的形式縱向地概括完凱恩的一生,基本上該新聞短片就是整部影片所要講的内容,随後,媒體交代記者去走訪凱恩的各個故人,為的是更加立體的表現出凱恩的一生,也就是後面影片為觀衆所呈現的更加多維、複雜的故事。借助這些故人的講述,觀衆以多個他者的眼睛,多視角地看到了凱恩不同階段的人生。而這位記者的視角代表的便是觀衆的視角。從電影叙事學的角度分析,熱奈特将叙事視角分為零聚焦、内聚焦與外聚焦,《公民凱恩》所采用的就是内聚焦,即叙述者與人物所知一緻。記者作為視點人物,觀衆與其所了解到的信息一緻。伴随着記者的走訪,觀衆了解到的不同視角下的凱恩,是一個充滿着矛盾、複雜的凱恩,一個立體的人物形象通過這種叙事手法便呈現在了觀衆眼前。值得一提的是,在不同人物對凱恩的閃回之間,導演通過蒙太奇的手法将叙事處理得高效又具有極強的邏輯,觀衆可以很容易的就将不同人物的叙述拼湊成一個較為完整的故事,當然,開場簡潔的新聞短片也為觀衆理清凱恩一生的故事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

凱恩的遺言“玫瑰花蕾”一詞貫穿了影片始終,且是推動故事發展的主要線索,是整部影片的“麥高芬”。“麥高芬”一詞是由希區柯克提出的概念,指的是電影當中可以推動劇情發展的一個物件、人物或者目标,其可能存在或并不存在,由此推進懸念和情節發展。即使不存在,但“麥高芬”仍然是整部影片發展的重要線索。影片針對尋找“玫瑰花蕾”到底為何物展開,而其實在一開始奧遜·威爾斯借媒體之口給出暗示“可能它隻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東西。”謎底最後在結尾揭開,“玫瑰花蕾”隻是兒時玩耍的雪橇上的一個單詞。從電影符号學的角度分析,這種表現手法将“玫瑰花蕾”視為能指,其所指可以是對童年的傷痛,也可能是對過去時光的懷念,所指并非固定,而是跟随着觀衆的不同理解而變化,拓寬了影片的叙事空間。

影片嚴謹的環形叙事結構使凱恩的故事多了一層宿命感與悲怆感。影片以凱恩的死亡和“玫瑰花蕾”這一謎團作為開篇,經過記者的調查回溯了凱恩的一生,最終又回到了凱恩的死亡和“玫瑰花蕾”謎底的揭開,這種叙事結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環形閉環,首尾呼應。第一次出現充滿着懸念,結尾的再一次出現則是強化了凱恩的孤獨感和主題的多維性。同時,影片由對“禁止進入”警告牌的緩緩上搖作為首個鏡頭,由對“禁止進入”警告牌的緩緩下搖做為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這即是形式上的環形結構,也擁有着強烈的象征意義,表示着凱恩内心的封閉與孤獨。這種形式與叙事上的環形結構也影響了例如《低俗小說》等多部後世作品。


二、視聽先驅:經典不朽的鏡頭語言

除了現代化的叙事以外,《公民凱恩》的視聽語言同樣擁有着極高的藝術價值,并且被後世不斷借鑒。該片中層次分明的景深鏡頭使影片的叙事簡練高效,其中被無數電影教科書反複提及的經典段落,童年的凱恩即将被母親送給銀行家的場景當中,母親與銀行家位于前景商讨,一開始反對後面轉為同意的父親處于中景,而在雪地裡玩耍的童年凱恩被窗戶框住,位于後景,形成了一個小的框架性構圖,一個鏡頭即交代了母親做主将凱恩送出的情節,也表現出童年凱恩的命運如同被框住般,無法逃脫之感。而在凱恩辦報面臨破産,銀行家撒切爾與助手伯恩斯坦在簽署合同的場景中,伯恩斯坦坐在前景手舉着合同朗讀,手一放下便露出了處于中景的撒切爾,一個鏡頭完成了合同内容的呈現以及撒切爾的出場,同時凱恩在畫面的後景處踱步,當他走至畫面後景,人物渺小,此時交代着凱恩破産,不得不把報社賣給撒切爾的情節,代表着其處境的失利,而走回畫面前景時人物逐漸占比大于撒切爾,同時奪回了畫面主導權,此時是在交代撒切爾要每年支付凱恩津貼的情節,代表着凱恩話語權力的回歸。奧遜·威爾斯通過一個畫面内的調度與站位便完成了對話權力的交接。此外,在凱恩開除李蘭的情節中,前景的凱恩正在打字機上奮筆疾書,李蘭從門口慢慢走近凱恩,最後停留在畫面的中景欄杆處,與凱恩間隔,而在畫面後景處,伯恩斯坦以旁觀者的姿态注視着這一切。一個高效的固定與深焦鏡頭就完成了叙事以及人物關系的交代。《公民凱恩》當中景深鏡頭的運用對法國新浪潮之父安德烈·巴贊所提出的景深理論産生了深遠影響,巴贊認為景深鏡頭能夠使畫面空間與實際空間更為接近,減少人為痕迹,畫面内部呈現出更多的信息,使觀衆可以自由選擇自身的視點,積極思考,甚至還可以參加到畫面的場面調度當中去,同時景深鏡頭還擁有含義模糊,意向暧昧的特點,而這是與蒙太奇相對立的。正如巴贊所說,這些深焦鏡頭就是将蒙太奇融入到了一個鏡頭之中,大大提升了單個鏡頭的表現力與信息量。此外,威爾斯的仰拍鏡頭也是其特色之一,每一次的運用都表現出凱恩剛愎自用、令人畏懼的權力與強勢。例如在蘇珊與凱恩的婚外情暴露之時,凱恩落選,好友李蘭想調往芝加哥,此時運用了特大仰拍鏡頭,畫面左側凱恩的腿與李蘭全身有着相同的占比,凱恩往前走,露出比李蘭更為龐大的全身,這表露出即使落選,身為“巨人”的凱恩依然擁有者令人恐懼的壓迫感與強勢。

《公民凱恩》叙事的高效不僅體現在對景深鏡頭與仰拍鏡頭如火純青的使用上,也體現在其高超的剪輯手法上。影片通過用餐的蒙太奇簡潔的表現出凱恩與第一任妻子從開始的親密至疏離的情感變化。此外,在凱恩事業飛速發展之時,他看着對手報社資深編輯的合照表示羨慕,下一秒鏡頭推進,六年後的凱恩入畫,這些編輯們都已加入了凱恩。奧遜·威爾斯通過相似的布景疊化以及相似音響的連接,即匹配剪輯,轉場到了六年後的拍攝攝影棚,完成了連貫又超高效的叙事。

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影片當中對于光線的風格化使用。影片中擅長運用高強度的光線對比,表現出凱恩性格的不可捉摸性。在凱恩解雇好友李蘭的情節中,側光光線大部分集中在位于前景的凱恩身上,使凱恩的右臉呈現出明顯的黑影,而左臉與身體則是明亮,這種光線的設計不僅增強了畫面的視覺沖擊力,更表現出凱恩性格的矛盾以及初心與現實的沖突。同時處于後景的伯恩斯坦在陰影處,呈現出來的隻有剪影,也表現其旁觀者的身份。全片當中同樣處于陰影的還有代表觀衆的視點人物記者湯普森,幾乎沒有對其正面的明亮鏡頭,都是留給觀衆一個背影,好似觀衆就跟在其身後去揭開這一切的謎底。


三、多維主題:終其一生的“玫瑰花蕾”

《公民凱恩》的主題是非常複雜的,片中最大的懸念是“玫瑰花蕾”之謎,可是直至記者采訪結束仍然沒有找到關于“玫瑰花蕾”的真實含義。影片最後告訴觀衆“玫瑰花蕾”是凱恩童年玩耍雪橇上的單詞,而凱恩在與母親分離的冬天,他無力改變現狀,能做的隻有拿着有“玫瑰花蕾”字樣的雪橇去反抗要帶走他的撒切爾,他的一生以此為節點發生巨變,這天的場景悄然成為其潛意識中的心結。弗洛伊德認為,童年時期的經曆對個體的心理發展有着深遠影響。影片對“玫瑰花蕾”的探尋,也可視為是對凱恩潛意識深處的探尋,凱恩成年之後的自大源于他對童年創傷的逃避與武裝,這也解釋了為何他身邊的所有朋友都不知道“玫瑰花蕾”的含義所在,因為凱恩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内心真正的脆弱的地方。由此可見,“玫瑰花蕾”或許象征着凱恩受創傷的童年、對抗不安的手段以及其潛意識中對純真的愛的向往。影片以追尋“玫瑰花蕾”的含義為主線,借助凱恩身邊多位朋友的視角,以拼圖的方式拼湊出了凱恩的一生。著名哲學家尼采曾經說過:“世上沒有真理,隻有視角。”真正的凱恩是什麼樣的無從得知,我們隻能将多個視角裡的凱恩融合,形成那個他者眼中的凱恩。而正是因為每個他者的描述帶有着各自的主觀色彩,影片表現出了真實不可知性的主題,引人深思。另外,影片同樣探讨了财富、權力對人性的異化,凱恩從一開始年輕氣盛的理想主義者最後變成了一個剛愎自負的暴君,用極端的方式表現自己對第二任妻子蘇珊的愛,卻不曾關心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最後導緻蘇珊的離開。過人的權力與财富使凱恩獲得了真正的幸福嗎?答案可能是否定的。物質的極大富足終究是填補不了精神上的空虛,在别人的眼中,凱恩是時代的巨人,實現了那閃耀的“美國夢”,但他卻孤獨空虛而終,影片在此也對“美國夢”提出了反思,物質财富與世俗成功不一定就會獲得幸福與愛,揭示了“美國夢”的虛幻與殘酷。


四、結語

《公民凱恩》不論是從叙事手段、視聽語言還是影片主題來說,它都足以豐富而深刻,其不僅僅是一部關于一個人物的傳記片,更是一部關于人性、社會、曆史和藝術的寓言。叙事的精巧、視聽語言的先進以及主題的多維使影片擁有更加曠闊的多義性和開放性,為觀衆提供了無盡的解讀空間,也是其成為影史上一部永恒的經典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