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含影評,隻有一些感受和回憶。

○ 關于世界公園:世界公園是小時候一直很想去的一個地方,後來也确實去了,大概也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小時候有一陣很喜歡各種世界奇觀的紙闆拼插玩具,這算是一種出版物,在圖書大廈就有的賣。可能這是想去世界公園的一個原因。世界公園這個概念本身就非常吸引人,想去世界公園和拼那些玩具,可能本身就有相同的原因:說白了還是沒機會看真的,應該也沒什麼人能把世界公園裡面的景觀看全了。我小時候可能去過不少公園,能記住的隻有經常去的公園和特意去的公園,世界公園就屬于後一種。實際去過之後是有點失望的,那些景觀都老老的、舊舊的,有些因為小小的而假假的,賈樟柯來回來去拍的埃菲爾鐵塔,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影片中反複出現的單軌列車——很迷人的一個東西——可能也早就停運了。曼哈頓我有印象,因為我當時覺得這不算個奇觀。還有一個被記住的是伊什塔爾城門,因為外觀太特别了,不像真的(不過伊拉克那個也是假的)。去世界公園對我來說是一個少有的在北京逛景點的體驗。世界公園在豐台,一個我從來沒熟悉過的地方。北京是一個幾乎沒停下來過的地方,有時候我感覺它的某些地方變慢了——似乎确實是這樣,有些地方确實是凝固了——但凝固往往含有某種悲劇意味,因為凝固的東西往往不會再次“融化”,而是往往直接消亡了。世界公園就是一個早就凝固了的地方,至少十年前就是了。它本身的概念,它的組分完完全全就是“凝固”,它作為一個整體的概念也是“凝固”,因此世界公園一經建成,就已經走上緩慢消亡的旅程了。世界公園早就老了,舊了,破了,有些奇觀已經壞了,有些根本就不像,真的沒什麼可看的了。現在一搜,小紅書上基本都是避雷帖,确實也挺雷的,如果沒有某種對于它本身之外的事物的些許眷戀,沒有人會第二次再回到那裡,在單軌列車上一次又一次循環漫遊,更是無法想象的,是不可信的。我從現在的視角回望,世界公園太容易被掃進垃圾堆了,從我的視角看來,這不就是那個時代的浮躁的最好寫照嗎?全世界都在這,但是什麼都是假的,說的更難聽點,都是山寨版。(如果非抓着山寨不放,其實世界公園的概念還是領先的;去洛陽的時候,聽說有一個盜版龍門石窟,我反正是非常想去的,特别符合當代人的解構心态和獵奇心理,真的東西太多了,有時候就想專門看點假的,也許粗糙,但同樣宏偉。)不過這麼說已經有點俗套了,很trivial,沒意思,還有一種和這個差不多俗套的說法是,真正有意義的是想要去世界公園的過程,而一到達了世界公園,這些意義就都失去了,我想着,後一種說法好一點,因為我确實有點這樣的感受。無論如何,世界公園确實仍舊以一個現代“奇觀”的形态存在了很久很久,一直存在到今天,我不确定它有沒有閉園的那一天,這一天可能快要到來了,也可能不會到來,這是廢話。不過某種好奇心應該确實是普遍的,就比如一個小孩子,大概總是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心的。很多人玩個文明六,還喜歡專門鑿奇觀呢,人類無法抗拒自我崇拜。(本來這一段要放在下一部分的,結果說了半天還在說世界公園,就挪回來了。)

○ 關于北京:北京對我而言,仍舊是一個謎。(剩下的都挪到上面了,“北京……”那裡開始就是。其他我想說的基本就是汪峰《北京 北京》的内容。犯懶了,不寫了。)

○ 關于“飛機”:從内陸城市走向世界的必需品。結合那個時代會聯想到紙醉金迷的首都機場集團,貪的金額都是夠判死刑的。飛機快降落的時候,從地面望過去确實很大,噪聲也很大,住在首都機場附近,經常能聽到飛機的轟鳴聲。飛機和世界公園裡的世界是一同被展示的,這很有趣。24年的時候在保靖,傳說中的邊城,跟着學校實踐團走進茶嶺村。村委會組織了當地文化的表演,把當地的孩子叫到一起表演茶藝。廣場在一個小山頂上,村民們圍成一個圈,圍出了一個小舞台。有個小男孩一直站在人群外,拉着山邊的欄杆,蹲在地上。我走到人牆後面,蹲在他身旁跟他聊天,他說,特别煩,已經放假了,還被拉過來,又是上課(大學生支教)又是表演的,雖然我和他素不相識,但是這确實是一種我很熟悉的情緒,但是我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對這種情緒還沒那麼熟悉(小時候我大概花了很多假期無所事事,到了中學假期可能就不是自己的了),于是我有點驚訝。和飛機有什麼關系呢?後來在開座談會的時候,我坐在門口,他一直拽着我考我問題。一開始問的東西我不記得了,有時候我直接回答,有時候我裝不會。後來他問了很多飛機的型号,這些我确實不知道,我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說是看短視頻,從此我對短視頻有了新的(積極的)認識。他貌似是說,他以後也想去機場工作,不過他還沒坐過飛機,也沒見過真的飛機。一種割裂感,我當時想了很久,現在也時不時會想起。回去的飛機上,特别想把這個寫成個小說什麼的,但是失敗了,沒寫成,寫了半天寫的都不是我想寫的東西(我大概寫了兩段呂洞山的風景就不想寫了)。按說基于真事的最好寫,但是我現在越來越怕真實了,尤其是把真實虛構,何其暴力的過程……每次看到飛機掠空而過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也許他在很久很久以後才會坐飛機,他可是10後啊,他總有一天會坐飛機的。

○ 關于“逃”:迷人的概念。有那麼一陣一直在想“出逃”“出走”。“逃”如此迷人,我們對于“逃”的某種無窮的渴望是否意味着我們已經失去了可以停留的地方了?所以說“逃”不如說是“尋找”,但是“逃”更沖動,也許更無意義,但是更激烈,更有戲劇性,所以更“迷人”。

○ 關于“追”:掃興的概念。賈樟柯在映前的視頻當中講,他想要探讨的是全球化浪潮襲來的時候,關于世界的大概念,和每個人個人生活的酸甜苦辣這樣的小概念,但是比大和小的概念更深入的,是流動和凝固的概念。我把“追”單拎出來,隻是想說這個動作或者這個題材或者這個理念很有趣,并不想深入的探讨什麼問題,比如說獲得自由會失去什麼,或者說是什麼阻礙我們奔向個人的自由。這種凝固總有點“家”的影子,一種可能但僞善的解釋可以用“父愛如山”這個詞恰切地描繪,這同時是一種咽咽口水式的接受現實。

○ 關于“2004”:很多身邊人出生的年代。我看這部二十年前的電影比看五六十年前的感覺更特别,更陌生。五六十年前的人和我生活在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時代,我看他們像是在看曆史,基本完全不會把電影裡的和現實生活相聯系。外國電影更是,那是别處的生活,在我看來更是虛構中的虛構,我和作者一起虛構。感受最獨特的就是“有點像,又有點不像”,00年代是我主觀上有些親切,實際上完全不了解的一個時代,有一點點熟悉但是很不熟悉。比如他們也用手機,但是是翻蓋的,我記憶裡有按鍵手機,沒有翻蓋手機。比如北京的城市面貌,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于是差别就更突出。八九十年代到本世紀初對我有一種吸引力,或許就來自這種魔幻感,我看那個時代相當失真,相當“反常”。多麼遙遠啊,2004年!

○ 關于“flash”:全片最古怪的東西,最異質的成分。我其實沒有太看出來它有什麼功能上的必要性,每次手機上發短信,其實也可以拍手機的,但是似乎影片拒絕這樣的表現方式。對于這個flash動畫感到某種“别扭”,似乎是一種這個時代一去不複返之絕對的不可逆性的有力證明。但是這個畫風莫名其妙有點劉震雲的感覺,可能他寫那個時代寫的還是挺準的。我記得以前什麼郭德綱相聲的視頻版,可能也是用的flash動畫,風格很像。動畫的插入其實還挺有意思的,一下三維變二維了,有一種跨次元的震撼。

○ 關于“婚禮”:父母差不多就是那會結婚的,他們結婚的時候年齡很大,已經三十來歲了,是不是也經曆過催婚,相親,被勸趕緊結婚生孩子等等的過程呢?父母不是自由戀愛,是有介紹人的。走向婚姻殿堂,組建一個三口之家。他們獲得了什麼?失去了什麼?發現了什麼,埋葬了什麼?每次想這些問題,腦海中就顯現出漫長的大塊的空白,占據着時間,但是沒有内容。也許這麼想太誇張了,結婚隻是個習慣性的行為,沒有那麼大的魅力在其中。我看過他們婚禮上的照片,似乎确實像映前視頻裡賈樟柯說的那樣,數碼設備先進入家庭,後進入影院,用數碼設備拍攝出來的質感和那些照片确實很像。以至于整部影片和現在網絡上大量的00年代的照片,具有極高的影像風格上的一緻性。回望00年代的照片,也總是能感覺到某種舊,某種俗,那樣的一種陌生感,很難被模式化,但是也确實還隻有那個時代的人會那樣穿衣服,這是不是00年代的某種生命力,而它們還沒被凝固?

很喜歡的一部!最後讓我有點聯想到《第七天》(理念很好但是寫的就那樣的一本書),當然意思很不一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