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隔三十年,越南导演陈英雄又带来一部美食电影。

《青木瓜之味》在1993年6月上映,《法式火锅》是2023年5月第7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的参赛影片,并获最佳导演奖。《法式火锅》的片名直译是《多丹·布法内的欲望》,那么这篇影评的标题也可以改为《用欧仁妮来解读阿梅》。
《青木瓜之味》讲十岁的乡下贫苦少女阿梅到西贡一家绸缎铺当小帮佣,十年后,阿梅成了音乐家浩民的妻子,在浩民的指导下,阿梅学会了读书认字,能诵读文章,并且有了身孕。

阿梅用十年的帮佣生涯,用每一日的日常劳作,通过细水长流的方式,达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幸福美满、社会结构上的阶层跃升,以及宗教领域里的修成正果。

故事结束在阿梅感受到的胎动时分,镜头从她沉静满足的微笑脸上,慢慢摇向到她身后一尊既似官员雕像又似含笑面目的佛像脸上。佛是不分男女的,导演用这个镜头语言明确无误地向观众宣告了他的创作思想,不管是从哪个层面,这个结局都是导演心目中的完美之路。

陈英雄1962年出生于越南岘港,十四岁移民法国,大学主修哲学。偶然观看了越南裔法国导演莱姆·勒的电影《帝国的灰尘》,对电影产生了兴趣,进入路易·卢米埃尔学院学习摄影。1988拍了短片《南雄的妻子》,1991年短片《望夫石》获1992年里尔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青木瓜之味》是陈英雄第一部故事长片,创作灵感来源于他的童年记忆,来自对母亲的回忆。这部影片在法国摄影棚搭景拍摄,是陈英雄意象化了的美好越南,是他精神上的故乡,是理想中的越南人和他们的生活。
陈英雄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赋与阿梅与夫人,她们不争不怒,不言不语,日复一日,默默付出,隐忍善良,承受苦难。与这两名女性相对的,是家族里男性的懦弱与无能,丈夫习惯性拿钱出去浪游,钱花完了才回家;儿子们同样不想负担责任,夫人靠卖家产度日,儿子们出让为他们奉献了十年女仆,丝毫不关心她的下落。
阿梅处境的艰难与尴尬,象征的是陈英雄心中的越南,苦难之地,千疮百痍。
但是她们啊,她们啊……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拾得忍耐歌》
三十年后,陈英雄把这个故事又讲了一遍。这回他仍然用一名女性劳作者来讲他对人生的思考,只是把主角换成了即将走进坟墓的老妇人,用一具劳作了二十多年的衰老之躯,代指导演陈英雄本身的阅历,欧仁妮就是三十年后陈英雄,三十年后的阿梅。三十年前摘下青木瓜的那个十岁小女孩,这一回以法国乡村女厨师的面貌,向观众讲述阿梅视角的恋爱人生。

欧仁妮是1885年的法国女性,她比一百年后的越南姑娘要坦白得多,那些阿梅用身体语言、导演用镜头画面营造的情绪和爱意,可以借欧仁妮之口告诉观众。含蓄是东方美德、是东方审美,但太含蓄了,就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估计这三十年陈英雄导演受到了太多的疑问,知道一大部分观众都不理解,于是这回特地安排了另一个十岁的乡村少女波利娜来到欧仁妮的身边,向她学习制作法式大餐。让波利娜的少女身份,带领观众回到少女阿梅初到大城市的那个瞬间。



当欧亚王子(瞧瞧这个头衔!又欧又亚的,还是王子。这个虚构的横跨欧亚大陆的王子,不就是他陈英雄吗?法国殖民教育下的越南精英阶层的代表人物,用一道最平常的越南凉拌小菜,就跻身进了宗主国的艺术领域,这欧亚王子的身份不明而喻)用八小时的欧亚大餐宴请了法国美食评论家多丹·布法内后,多丹和欧仁妮讨论用什么菜式回请和答谢欧亚王子,多丹提出了法式火锅这个主意。

这里一是呼应电影一开始2:26秒时多丹起床后的脚步声,那咚咚咚的急切步履声就是他寻找欧仁妮的焦急心情。另一个更隐蔽的呼应,是三十年前的阿梅,在等待浩民打开她房门时的期待与不安。

在《青木瓜之味》里,陈英雄用整整3分钟的时长描写和展现了男主角的徘徊和勇气,阿梅的视角是空缺的,这之前阿梅有的只是沉静和劳作,以及这个时间点里的被动接受,和下一场戏浩民未婚妻的恼怒和耳光。

阿梅是在等待,抑或是被迫接受,这是不是精进路上的考验,观众均不得而知。只能从少女阿梅为少年浩民来赴宴时特地换上的梅红衫子,和事后阿梅身上的粉色衫子去推断阿梅的感情取向。


阿梅是在青木瓜的成熟过程中慢慢修行,种种隐喻,情欲暗涌,是初恋的味道。


等于是陈英雄说:我还是当年那个给你们剖开青木瓜的厨子。我心依旧。

氤溪是陈英雄的妻子陈女氤溪,越南语写作“Tran Nu Yên-Khê”。
陈女氤溪1968年5月生于越南,拍摄《青木瓜之味》时25岁。陈女氤溪是本片的服装设计师,并获2024年第49届法国凯撒电影奖最佳服装提名。陈英雄所有的影片,陈女氤溪都有出演或制作。2011年陈英雄导演的《挪威的森林》获第5届亚洲电影大奖最佳造型设计提名,陈女氤溪同样是被提名人。

归乡便是英雄冢。

拈花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