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觉得电影只能有一种模样那就是现实主义,邵导为此受了许多批评。这些批评并非不对,但未免不公。

当然我也不能说我自己的评价就公正;我太喜欢邵导的天真、浪漫、轻盈、可爱,所以她有时浮在空中的文艺、偶尔落于窠臼的情节处理,我都会归置为个人局限性,微小的无可避免的无伤大雅的瑕疵。这些缺陷前人都以温和或不温和的口吻指出过,而且一定也不停地有其他人指出,我实在不忍心再说啦!在我这里,影片综合水准达到一定高度之后,其中存在的某些不足都可以悬置,或者在未来的某部作品里被补足,或者就这样以遗憾的形式成为美。

但我自认为也不是全然的偏心,或许诚如一些影评所说,《爱情神话》对上海城市样貌的展现完全不真,描写的“跨越阶级的友谊”完全是虚空架构,故事走向完全虚浮,这我认可也无意辩驳;但指责这些是“小布尔乔亚做派”是否失当?须知在还原现实和凭空虚构之间仍有大片过渡余地,再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劳模也有做白日梦的自由——故事完全可以发生在那里。从《爱情神话》到《好东西》,邵导在做一种现实折叠的乌托邦叙事,而(可能是因为我阅片量太少)这相当耳目一新,或者至少她做得足够好。她的故事发生的切口和涵盖的人物通常窄窄的,甚至可以说有些剑走偏锋(所谓不具备代表性、典型性);展开的场域又是“孪生现实”,和现实非常相似而你(绝望地)知道如此美好必然不真;另外还有和氛围相得益彰的“小资情调”的配乐,在符号性元素引起的几不可见的事实共鸣的延长线上,回响起一种酸涩、隐约、朦朦胧胧的情感共鸣。一下,两下,小猫一样挠动心弦。

一定有情感细腻的人难以自抑地被这种表达吸引。它不够振聋发聩,我想邵导也未必就有这样的野心;它引起的情绪不一定是赞叹、崇敬、疯狂地爱,但心湖就这样微微地泛起波澜。难道我们不需要这样的艺术作品吗?

邵导的作品给人留下的并不只有情绪化的印象,其实故事本身也是很值得称道的。李小姐、蓓蓓、格罗瑞亚,白老师、老乌、小皮匠,妈妈、白鸽、洋洋,其实每个人物设置都很新鲜有趣。高跟皮鞋真真假假,索菲亚罗兰的真真假假,格罗瑞亚的心的真真假假,都若有似无地掠过去。主线之外的人物和事件都还纷繁,故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平心而论留白可能太多,要表达的内容可能太满,显得故事有些不尽兴;但换种角度来看,这怎么不能称为一种先锋的表达呢?——就连这一点叙事上的疑似缺陷我也觉得可爱,如果这确实太偏心,那也只好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