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里的《开市》这两集,写的是 90 年代深圳证券交易所在时代洪流中的建立。情节跌宕起伏,很有看头。尤其有意思的是,剧中很多看似夸张的桥段,后来才发现,其实相当写实。
深圳证券交易所是在 1990 年 12 月 1 日开始正式交易的。但中国的第一张股票——“深宝安”,早在 1983 年就已经发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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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在深交所成立以前,这些股票究竟是在哪里交易的?
《开市》在一开头,其实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荔枝公园里挤满了人,蛇皮袋、现金、身份证、股票凭证在手里来回传递;证券营业部门口通宵排队;黑市价格比营业部挂牌价翻好几倍。这些疯狂的场景实际上,几乎就是照着现实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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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切,得把时间拨回到 80 年代中后期。
1986 年,深圳开始推进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这一步在当时非常激进,放在全国范围内看,很多地方连“股份制”这三个字都不太敢公开说,但深圳还是率先把路踩了出来。1987 年 5 月,深圳发展银行公开向社会发行股票,成为新中国第一家这么做的银行。紧接着,万科、金田、安达、原野等企业相继发行股票,后来被统称为“深市老五股”。

股票有了,可该去哪儿交易呢?
最早的答案,是证券公司。
1988 年 4 月,深发展股票在深圳特区证券公司柜台挂牌交易。听起来很正规,但实际操作极其原始:手工填单、口头报价、价格靠人传。交易量不大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一旦参与的人多了,问题立刻暴露出来。
到了 1990 年,深圳股市迎来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狂热期。短短二十多天,“老五股”股价平均暴涨几十倍。为了给市场降温,官方设立了涨跌停板,结果却造成了一个非常吊诡的局面:正规渠道有价无市,想买的人根本买不到。
于是,交易开始不可避免地向外溢出。
《开市》里,阿杰排了一夜队还是买不到股票,转头就被人拉去找“伍哥”。这并不是编剧虚构的人物命运,而是当年无数深圳股民的真实路径。
荔枝公园一带,很快成了场外交易的集散地。黑市价格远高于营业部挂牌价,内幕消息、拆股传言、假股票混在一起流通。
你可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状态:人人都在谈发财,却几乎没人能说清楚风险在哪。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
1988 年,深圳方面出访欧洲,与一些国际基金和投资机构交流。对方说得很直白:钱不是问题,但他们只能买证券,不能直接投企业;而前提是,中国必须有一个像样的证券交易所。没有集中交易、没有统一规则,他们进不来。
这其实是一句非常残酷的提醒:你们已经有股票了,但你们还没有一个规范的市场。
也正是在这样的现实下,深圳证券交易所被一步步推上了历史舞台。认真回头去想就会发现,深交所并不是“开创了一个股市”,而是接管了一个早就存在,而且已经快要失控的市场。
但深交所的建立,可谓一波三折。
事实上,直到开市前,正式批文仍然没有下来。这也是为什么剧中王经理会对深交所的成立嗤之以鼻。当时关于“能不能叫交易所”“要不要改名”“谁来承担风险”,内部反复博弈,甚至一度有人建议,为了安全起见,干脆不要用“交易所”这个名字。
真正改变局面的,是 1990 年 11 月的一次现场视察。深圳的主要负责人来到筹备中的交易所,亲眼看了电脑自动撮合交易的演示,随后当场拍板:批准不批准,我们政府负责;12 月 1 日,深交所试业,率先开起来。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深交所得以成为中国第一家集中交易的证券交易所。
到了开市的时间,钟声敲响,电话却迟迟不响。
剧中几个证券营业部的“抵制”,在现实中确实存在。因为从分散的柜台交易转向集中交易,意味着电脑自动撮合、信息公开透明,也意味着很多原本靠“跑得快”“消息早”赚钱的人,会被系统直接淘汰。
但有人试图对抗,就一定有人选择顺应时代。
当天真正打破沉默的,是“深安达”。它成为深交所第一只挂牌集中交易的股票。第一笔成交价格定格在 25.73 元。交易量不大,但意义极重。那一刻,交易大厅里留下了一张后来广为流传的合影。

《开市》里还有不少值得细细回味的细节。
比如梁莹抱着那本厚厚的《深圳证券交易所筹建资料汇编》,一家一家去找证券营业部谈合作。南风公司的王经理表面点头,转头却把书直接扔了。这段戏当时看着很气人,后来才知道,那本书在现实中,分量比戏里还要重得多。
核心专家小组翻译了境外公司法、证券法、交易规则、会计准则等资料,加起来有两百多万字。这不是简单照抄,而是一边学、一边改、一边琢磨怎么才能在深圳落地。这份资料,正是剧中那本被称作“蓝皮书”的原型。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当成“造型设计”的细节:红马甲和蓝马甲。
在剧中,交易大厅里的人被明显分成了两种颜色。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为了画面好看,后来才发现,这其实是早期证券交易所非常典型,也非常“原始”的制度设计。
红马甲,是各家证券公司派驻交易所的出市代表,代表营业部下达买卖指令、参与撮合交易;蓝马甲,则是交易所的工作人员,负责接收指令、撮合成交、登记与监督流程,确保交易按规则完成。
看似只是几件背心,背后却是一整套新秩序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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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市》的最后,梁莹坐在摩托车后座,看着深圳的街景一路向前。
而这,或许正是深圳许多历史瞬间共同的底色——不是一切准备好了才出发,而是在现实已经跑到悬崖边时,拼命把规则追上去。
正如于组长说的那句话:天不亮,我们要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