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谈的那场恋爱》:格律与电影时刻

文|梓淳

《我谈过的那场恋爱》,不知道大家第一次看到这个片名时是什么感觉,反正我觉得这也太玛丽苏了吧?为什么要取这样的一个名字呢?或许又是一部俗套的爱情电影罢了。但我依然记得当初在影院看过后的心潮彭拜,并且潮涌翻腾至今;在流媒体平台重顾后,我依然不变观点,这就是近年来华语电影中,最具备作者灵气与作者特质的电影之一,因此想用文字勾勒它本有的光辉,试图在这既迅捷又海量的现在,溅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部电影虽然是一部爱情电影,但这样的通俗的题材能不能拍好或写好,反而是作者的本事。而这部电影其实有着很鲜明的特质,那就是格律感。

说起格律是想起音乐还是诗词呢?其实我认为,电影本身也是一本关于格律的艺术,就形式而言,它在一段完整的时间而完整的呈现,并且依靠画面完成叙事任务,有着一套完善的视听规则或逻辑。就好比说诗词,诗有七言律诗,词有上下阙,最重要的是意象的运用,这与画面叙事的底层逻辑惊人的相似。我觉得正是因此,我们读“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或“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我们情绪的波动,其实正是来源于这种画面叙事的魅力。它可以表达一种绝色,又或表达一种错过和巧合,但总之,这样的信息传递是极其震撼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这部电影的重要原因,我在其中能看到这样的气质。本片的导演和编剧正是以这样的气质,让这样一个爱情电影显得不同。这其实让我想起PTA的《私恋失调》,这部助PTA拿下戛纳最佳导演的影片,也是在导演技法和剧本精巧的加持下,而变得清醒脱俗,又那么巧都是关于诈骗的爱情故事。在观影过程中,我甚至在想导演编剧会不会就是PTA的粉丝,因为诈骗团伙的塑造,甚至有《不羁夜》的影子,这么看,影片中的作者气质原来也有先驱者的鼓励。


上文提到了《青玉案.元夕》是因为影片的最后一幕,就颇有这样的气质。最终定格在了两位主角的错过又恰巧的对视上。同时,影片中的格律感当然不止这一处,甚至说,这不过是影片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组。又例如,影片中关于余笑琴亡夫的一笑的这个悬念,在影片中就有一处很精彩的互文。原来当时余笑琴气愤地丢下花盆并咒骂前夫的生死时,前夫想的其实是,当初他们在札幌,同样的位置关系以及同样的动作形式,甚至是同样的话语,但却是甜蜜的回忆,因为是不一样的情绪基调。这就颇有乐景衬哀情的既视感,余秀琴越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越会因为亡夫就此别过而感到悲伤,观众也更容易感到惋惜。而这也是一种格律上的,对称、对仗感。

此外,在这场与亡夫的诀别戏,也真是看到让人拍案叫绝,一处非常清晰明了,而且质感讨人的镜头,角色都穿着浅色的衣服,背景的窗也依然是白色的,横在他们中间的是颜色较重的绿窗帘。而在余笑琴提出为了体面的、假潇洒拥抱后,角色哪怕是做出了行动,也依然没能就画面上挣脱框架式构图的束缚,这就是画面叙事与文本叙事的结果,在我看来,非常的漂亮。

我之所以将其归类于格律感,是因为格律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诗词曲赋的规则与格式,而电影是靠镜头呈现的艺术,它不同于戏剧依靠演员的肢体去表意,镜头涵盖着前景和背景,里面的元素都应该具备有机的功能。这部电影就有极其明显的视听意识,这样工整的视听剧作下,是对人之常情最涓流式的关怀,因此也诞生了不少的电影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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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到这部电影的片名,其实“那场谈过的恋爱”,就是指代女主余笑琴在中的诈骗事件。她最终将其定义为谈了一场恋爱,而不是诈骗事件,导演编剧也创造了充足的铺垫伏笔。在那场与亡夫的诀别戏中,她被亡夫形容成一个极其冷漠的人,她身着的衬衫也是前白后蓝的颜色设计,并且她医生的职业似乎也暗示着她绝对理性的需要。然而,她经历的这么一场love lies(直译为爱的谎言,本片的英文译名),这层冷漠极致的心却因此回温。没有这场谎言,她不会重返札幌,找回故事的序章并解开心中的疑虑,同时,她也的确得到了男主在谎言包装下的关怀。

看过本片后,不难发现余笑琴其实是一个极其孤独的女性,她享有名誉、地位、金钱,但是身边是空无一人的。唯一的一个不靠谱的闺蜜,她也因为这份唯一而选择忽视其中的极其不靠谱。这种不靠谱也加深了剧作的逻辑,解释了余笑琴为什么会越陷越深,因为她和他的身边都没有紧急联络人,他们本质上都是亲密关系里的边缘人,需要这样一层谎言去实现情感上的需求。

就最终的结果而言,简直太柔软,太温柔了。女主余笑琴和男主李祖伟,虽是忘年,虽从未正式谋面,但他们都不知不觉间成就了彼此的成长。余笑琴一定程度上被这个谎言治愈了一点或说走出来了一点,而李祖伟也不再迷茫,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就连谎言的泡泡被捅破之时,也不曾残酷过,依然是通过一种“巧合的错过”,让余秀琴没有直接听李祖伟讲述真相,而是通过同一环境下的同一音乐来源,完成了余秀琴的后知后觉。这其实是何妙祺这位女性导演兼女性编剧,天生自带的,对事物的一种柔软,因此我们看得才会如此舒服。

我还记得当初在影院看完后,我有种深深的感悟就是,香港电影工业的基础,其实留下了灿烂的宝藏。香港的文艺历史决定了,他们本土创作者对于电影的熟悉度。我们还是会觉得说,电影就应该是这幅模样的,因此我才反复提到格律感,即一种形式与规则。不是说电影就一定要这样,而不得那样。只不过就像戏剧是因为通过演员的声台形表实现表意,音乐通过音符旋律实现表意那样,电影既名为电影,正是因为通过影像表意。因此电影创作者的创作自由,理应时刻围绕着影像的创作而自由;他们当然也可以是更大展身手的,更创性的或更突破的,毕竟诗也不是只有律师也有像《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自由诗。

综上所述,像《我谈的那场恋爱》这样的电影,有着清晰的视听思维和剧作巧思,我真的不舍得它不被人看见。香港电影工业留下的宝藏还在滋养他们的创作者,哪怕港片是逐日落幕的,但却终有余晖的。那么像诗词曲赋的宝藏,又何尝不是现代创作者们的创作宝藏呢?“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