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棒的纪录片,它的地位应该会随着看过的人越来越多而不断升值。广袤而平静的自然空间与缓慢却不断流动的镜头,若干生活片段像一幅画一样徐徐展开。标志性时刻(如那达慕、婚礼、秋冬营地迁徙)与平常生活瞬间(如制作包子、奶茶、手工品等)相映相错,Jura一家的“主线”被包裹在了几段平行发展的生活轨迹之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长达五十分钟的单元,老女巫用尽全身力气完成了一场激昂的萨满仪式,仪式结束时镜头却并未离开,而是持续记录她瘫坐在地的疲惫,其声音与身影逐渐淹没在身边亲人的交谈与走动中。
长达八个半小时的影片,却在不断增添新的“叙事”空间与维度。从疏离的草原游牧生活到冬营的人口聚集,镜头在描述前者时由远及近,在大量横移广角构图中穿插了不少亲密的人物活动特写,又在刻画后者时由近及远,使得前景的现代化场景难掩其身后山川树林的壮美。影片最后一个小时竟第一次引入了采访的形式,又在最后十五分钟首次离开了蒙古北部草原/针叶林而来到了乌兰巴托。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结尾,影片如此完整又详细地记录了蒙北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与其生活状态,而正如片中所呈现的那样,他们的生活是极度远离蒙古国的经济文化中心的,很多日常物资主要通过与苏联的边境贸易获得。结束在乌兰巴托的游乐场中并未让影片的层次丰富多少,反而使其丧失了一些民族志书写上的聚焦性,并多了一丝其一直以来都成功抑制的外来者视角。
但是无论如何,Ottinger所付出的诚意与心血都充分反映在了影片本身之中。片中每个人物、动物和场景都是鲜活的,正如镜头本身——永远在流动当中,永远朝向其下一个目的地。通常我在民族志影像中会非常排斥tracking shots,因为其天然蕴含的外来俯视视角,但在Ottinger的镜头下却全然未觉不适,因为镜头扫过的速度足够慢,使得每个人有空间自己决定如何呈现自己——或冷漠面对,或含蓄一笑,或充满好奇地看向镜头(甚至做个鬼脸)——也使得由他们所组成的民族整体足够多元和富有内涵。这点让我想起了阿巴斯的《家庭作业》,但Ottinger作为完全的“客体”做到这一点尤其值得敬佩。甚至连对动物的刻画也是丰富的:一个镜头对准一只牛,跟随它不解的目光慢慢移动,随及画面中出现第二头牛在忙它自己的事情。当然,动物终究是被驯服、被捕杀的,物竞天择的生存逻辑有其残忍而客观的一面,而影片也如实地记录了这一点。
我是分三次看完的影片,每次看到后面都不由感慨如此反戏剧性的画面,却每一帧都有充分欣赏的乐趣。我有时会想,这种背靠如此广阔的天地而无时无刻不被提醒自身之渺小的人生,是否在根本上就是反戏剧性的——像任何生命旅程一样,它一定少不了刻苦铭心的瞬间,但事情才刚过去,出门望见这片山,这片水,这片草原,就又悄然融回其节奏中,继续为循环的下一个阶段做起了准备。片中那位厌世、不愿提起往事的老奶奶与那些呆呆看着眼前牛羊经过的小朋友,便构成了影片所刻画的生活状态的并行存在的两极。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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