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朴编的作品,总像在照镜子。
随着人类社会的高速发展,日新月异带来的不止是高效和便捷,也有高压和创伤。将人数字化、工具化的价值体系,正在摧毁个体生命存在的正当性。这个趋势引发了问题诸如—— "如果我的存在只能被价值定义,那无价值的我又算什么?" "我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本故事里的男主角黄东满,就是这样一个因为这套价值体系而翻滚、煎熬的人。
——(剧透分割线)——
男主角黄东满 (具教焕饰演),是个出道二十年都没有拍出过一部像样作品的"影视圈混子"。偏偏他又被这个圈子里最成功的一批人包围。同期不是功成名就,也至少是崭露头角。只有他一无所有: 没有作品、没有精神、没有钱。
大多数剧集里对这样一个需要承担主角身份的"失败者"的塑造,往往是人前低调、隐忍,甚至畏缩的形象。唯有独处时才会允许自己"爆发",会对着墙上贴满的逆袭计划暗自发狠,会把自己抱在怀里大哭一场,擦干眼泪继续努力。这样才会有反转,最后的胜利才会爽快。
可黄东满不一样。他是以上的反面。
在人前,他从不低调。明明自己一部作品都没有,却热衷于拉踩目光所及的所有人,还理直气壮。(其实他的大多数评价没错)
...
...甚至面对已经拍出过几部成功作品,经过市场检验的导演,他也不放过。
...
...面对苦口婆心劝他脚踏实地的亲哥,他也怼得有来有回。
...
我们也因此明白了,那个喋喋不休,四处惹麻烦招人厌烦的东满,其实很无助。
当周围人都在世俗里找到了自己的坐标,只有他还在流浪。
当万物都在通货膨胀,奖赏早已不是荣誉,只是被允许存在的资格证... 而东满,不但没有资格证,连准考证都没拿到。
招人烦,被人不断提起、念叨,哪怕是以负面形象,至少也是存在的。
一无是处的自己,随时可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自己,如果不被厌烦,还要怎么存在?
...东满也只不过是想要存在。
从"又是吴海英"里因为被爱人打击自尊受挫而痛苦的吴海英,到"我的大叔"里因为中年危机而迷茫的朴东勋,到"我的解放日志"里因不认可现实世界的运转规则,而无法在现实世界找到意义的廉美贞,到如今这个24/7虚张声势只为了掩饰内心恐惧的黄东满... ...
纵观朴编的写作历程,可以看出她一直在人性探索的旅程中漫游。越来越深度的同时,也越来越抽象。她致力于挖掘那些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或者说,是刻意不去直面的情绪。再挥动她的灵气大手,通过她擅长的台词、对话、生动的角色,去承载并传达这些情感。
表面上,这次的新作——人人都在和自己的无价值感对抗,是一个发生在电影圈的故事。大家对影视行业的印象本来就是光鲜晦暗都被放大,所以男主有这样强烈的焦虑也不足为奇。可事实上,怀揣着无价值感小心翼翼生活着的人比比皆是,各行各业都不会少。
我们周围虽然未必会有功成名就的大导演,但应该会有这么一、两个 "邻居家的孩子"、"亲戚的亲戚"。走入社会后,也会常常听说某个同事 "好像是哪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进来就高薪","听说家里很有钱,初中没毕业就去留学了","这人很晚才会说话,上学被老师带头霸凌,结果现在时薪好几千...",等等。
他们一路顺遂,或先抑后扬,血泪都是引子,苦难都是赞歌。他们是观众爱看的爽文。对比下来,你是挣扎写了半天浏览量不过两位数的无聊段子。
再退一步,不比大的方面: 你迷茫了一整个20代,到了尾声才发现,周围的朋友有的创业成功了赚了大钱,有的已经在行业站稳脚跟,有的一路读到博士,有的买房买车,有的上岸成了公务员,有的环游世界,有的找到了合适的伴侣... 而你——无论是主动叛逃或是被动游离于这一体系之外,总会有几个心虚、失落的时刻。尝试定位自己的坐标,尴尬地发出声音,就像试穿一件不适合自己的衣服,照着镜子就开始烦躁。你连自己的样子都厌恶。
我和东满最大的区别可能是: 我比他讨喜。
我藏着自己的拙劣,对他人尽量表达善意和共情。别人的幸福太响的时候,我就捂上自己的耳朵,而不是通过毁掉他人的心情来转嫁自己的痛苦。可尽管如此,也会有几个瞬间,我希望全世界幸福的人都能闭嘴,尽管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
我足够虚假,所以讨人喜欢。可偶尔也会暗自希望一切都毁掉。很多人渴望世界末日的到来,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这套畸形的价值体系,会衍生出一系列的心理问题,对应的是一群不健康的人。并且,这些问题不是只有东满这样食物链底端的人才会有的。
如剧中,已经通过市场检验,有了多部作品的成熟导演,朴庆世 (吴正世饰演) 。因为和东满有着双向恶意,只要看到东满就全身都不舒服,情绪会失控到离谱的地步。

可细究下来,愤怒的另一面是恐惧。其实他很害怕东满对他的评价是正确的,有朝一日,他会沦落为东满那样的人。或者说,本质他们就是一样的人。
彻底将人工具化的体系里,成功者害怕失败,失败者害怕永远失败。
本该托住我们的俗世成了泡沫,每个人都在恐惧下坠。
朴编曾在"住在清潭洞"里,塑造出一个住满边缘人却流动着生命智慧的漫画屋。在"我的大叔"里,是一个已经彻底垮掉却依然充满生命力的后溪小区。
对比之下,这次的"电影秘密基地"(酒吧) 聚集的,则是一群害怕垮掉,在垮掉边缘摇摇欲坠的人。他们对东满的排斥,一部分也来源于此,恐惧。
而这部剧的女主角,斧头pd边恩雅 (高允真饰演),是唯一一个不排斥黄东满的人。目前关于女主的戏份不多,但我大胆猜测原因如下:
一. 她自认为已经垮掉了。综合预告来看,女主身上背负着很深的创伤,童年阴影烙印的低配得感和情感残障(?),可能会导致她对自我的定义就是个"垮掉的人"。别人看东满是看疯子唱戏,看失败者表达失意,带着高高在上的鄙夷。但她看东满更多的是好奇和同病相怜。
二. 女主和男主有相似之处。如果说男主是这套体系的逃避者,女主更像是在内核还不稳固的时期就被驱逐出这个体系了,过早的被定义为"你不合格",却依然在对抗自己的不安、焦虑,和无价值感。她是靠洞察力和敏锐铸造事业的人,只通过读男主的剧本,就已经可以充分感受到男主这个人最大的特点: 对自己内在价值的不确定,从而显得虚弱,但其实很有潜力。

根据发布会上导演和演员们的解读,这个故事不是底层导演逆袭记的爽文叙事,而是通过"黑色幽默"的方式表现出一群微妙的人拥有的微妙情绪。
每个人各有各的无价值感,也各有各的抗争要做。希望观众在看到这群人后,会觉得自己所体会到的不足感、自我厌恶、无价值感,都不是孤独的。
贴一段自己很喜欢的台词,深感共鸣。

普通人最大的力量,是肯定自己的普通,因为普通本身就是力量。
认识到自己本身就具备的力量,比成为别人更有意义。
人不需要有价值才能发光。
期待后续~
P.S. "人人都在和自己的无价值对抗" 。我喜欢这个直译,多过官方译名"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虽然部分人的无价值感可以部分归结于自卑,可这样翻译还是弱化了这种感情的复杂性。无价值除了诞生于自卑,也可能诞生于自怜、自负、对价值系统的不认可、对世俗的不向往,等等。尤其是这部剧还很看重群像,肯定会揭示各种各样的无价值感成因。希望译名能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