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剧透。
疯狂爱着第一部,但第二部的观感非常复杂。动画无可挑剔,但我觉得搭档关系的写作走向了险些崩塌的感觉。
微博上有张很火的图描述两个人的特点(和磕点):朱迪的动机是要拯救世界要改变观念要怎样怎样,尼克的动机是朱迪想做。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尼克在第一部的人物基础逻辑和行为魅力,来自于「自己也是被表面光鲜的动物城压迫歧视的一员」,当亦正亦邪的人物决定为自己拼一把的时候,无论拼正还是邪,他都会生动起来;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物,决定做一件麻烦事的时候,他也会丰富复杂起来。
结果到了第二部,好像编剧一看在第一部尼克的问题解决了,就立刻把他“降级”成一个只对朱迪的感受有感知有触动的角色,但又不愿意他真的是个工具狐,所以呈现得就非常拧巴:他能靠着机智和朱迪打配合,能嘴上说着不愿意身体还是跟上,能放下插科打诨表达感受,能一把救了差点淹死的朱迪。但这所有的一切,都看不到尼克对眼前真正阴谋事件的态度和感受到底是什么。
-
很明显,尼克虽然加入了警局,但他的性格与反威权气质没有被收编。编剧知道,尼克需要是个吊儿郎当的角色,所以拼命把正义感堆在有着英雄主义的朱迪身上,这没有问题,“疯狂想当英雄”是个相当好的设定,但问题是编剧似乎忘记了,非英雄主义的角色也可以有正义感,这种正义感来自于对各个层面处境的共情。
某种程度上,从阶级到种族,尼克和盖瑞都是被放逐的角色。如果尼克有机会了解盖瑞,他会感受到盖瑞身上的悲情色彩:整个种族因为阴谋被放逐被歧视一百年,现在只是想找回真相回家。盖瑞是一个有强大希望感的角色——甚至有时候我觉得编剧把这种希望感写得太强大了,反而弱化了他承受的使命重量——尼克本身是一个不强调希望感的角色,编剧也说了,在以尼克为主视角出发的第一部第一版故事里,那是一个灰暗的视角。
但到了第二部,他已经唤醒了希望感,这也是我认为他和盖瑞会有强大共鸣的原因。
而疯狂动物城好看的地方还在于,尼克和朱迪对于弱势人物(自己与盖瑞)的共情路径是不完全一样的,但殊途同归的应该是,朱迪和尼克都对盖瑞和阴谋有义愤填膺的反应,呈现不一样而已,行为方式不一样而已,这也是两个角色在情节中彼此磨合的地方。
但知道盖瑞完整故事的只有朱迪,这里也是编剧的巨大败笔,你不能让双主角的信息差大到其中一个角色到即将结尾的时候才知道核心人物的名字。这样尼克的工具属性只能被迫增强,他的被捕情节显得很单薄,甚至没一会儿河狸和闪电就神兵天降一把子营救了,这会让我觉得编剧只是想强行把两个角色分开一阵,悲伤一阵。
-
编剧在这里(被捕情节)尝试写一个经典的好看的戏剧张力绝对强的灵魂黑夜时刻——两个有正义感的搭档,两个站在同一边的搭档,也可以因为「到底要为正义付出多大的代价」而彻底翻脸。这里甚至可以讨论:你为之付出代价的,到底是正义本身,还是想当英雄的正义感?
但编剧只呈现了一个最基础的灵魂黑夜——友友,我们竟然想法不一样!!!我们还是别搭档了!!!WTF!!!
即使前面有摔碎的录音笔作为铺垫,即使两个角色依旧不是成熟的警探兼职逃犯,即使根据剧情警局的人已经快追上来,即使我知道这是动画电影,我还是觉得这里扁平了——核心问题依然是,他们的矛盾与目标只关于搭档关系,而不是关于爬行动物事件本身。
当然,一起讨论也许会显得冗长,但那段互相崩溃的台词我真的很难想象是打磨了这么多年的剧本。
我简单想,如果尼克直接一句“你不怕死,只是因为你疯狂想当英雄,想当英雄想到你可以随便把我的命也牺牲了。”直接砸朱迪面前,我觉得比“这不值得搭上性命。”(还是啥来着我忘了)会层次丰富很多,也会真实很多(因此伤害程度高得多)。因为很简单,根据结尾来看,尼克是愿意为了朱迪牺牲自己的命的,但尼克怕死,这点毋庸置疑,也让他的牺牲动作更动人。但朱迪真正惹恼尼克的(也是编剧真正惹恼我的)是:我可以为你牺牲,但你不能默认我要为你牺牲。
这里的潜台词是,你不能默认站在同一战线就等于想法一致,你不能因为我当了警察进了警局工作就觉得我和你成了完全一样的人。
所以,如果是这个思路,朱迪在那一刻说的就不会是“我想我们还是不一样”,而是真心地说“对不起,我们的确不一样,但我从来不想随便地让你处在最危险的事情里,你可以离开......我希望你离开。”
“对不起”从来不是只能在和解的时候说,分崩离析的时候也可以说,因为这里表示着“我理解你的选择,我理解了我造成的伤害,所以,你可以离开与责怪我。”
对于尼克和朱迪,真正的灵魂黑夜,不是要被迫推开彼此,而是我爱你,但我要主动推开你。
对我来说,因为缺少了这个部份,结尾的拥抱和一大段对话才显得生硬,反而更像你们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别扭。
-
在双主角的作品里,武断地想,两个角色绝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有一个对话我现在回想,觉得很奇怪。
朱迪发现了一些案件端倪之后,尼克大概说了:“为了能继续做搭档,我们最好还是别找麻烦,安份一阵子。”
朱迪尝试说服尼克:“我们迟早都会被局长分开的,所以为了证明我们就是最好的搭档,我们得去查这件事。”
逻辑上好像没问题,但这里体现了一种错位,即开头的那张图,两个人的目光投向了不一样的地方。但不只有错位,这里会危险得让朱迪的正义差一点滑坡向“虚伪”(我爱朱迪我真的没有想要抹黑她我只是质疑台词本身),就是尼克在查案全程可能都在疑问:“其实你在乎的不是我们搭档关系,而是这个案子,有没有必须是我和你查这个案子的理由?”
“有的,尼克,爬行动物的家园要被践踏了,盖瑞的家人被赶出去了,整个爬行动物不来动物城不是因为ta们不想来,是因为有人不要ta们来。曾经,也有人希望我们不要来警局,不要来动物城。”
如果这句话是朱迪告诉尼克的,会比所有朱迪自己的“我要做这个我要做那个”有力太多,因为这不只是我想办案,也是为什么你要办案,也是为什么我们要一起把事情查清楚。
当尼克显得没有动机,朱迪就会显得动机过满,ta们在第一部的平衡感在这里都被打破了,让我觉得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遗憾和可惜。
-
这段搭档关系里,好看的是(第一部里)一直往前的朱迪想退一步的时候,是一直抗拒麻烦的尼克想往前冲一步的时候,是我们如此不一样但我们共振的时候。但在第二部,一个一直冲刺,一个一直抗拒,编剧还在火上加油一直强调不一样,最后和解了,说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我爱你我依靠你,你们依靠啥了?
你们依靠的是河狸给你们引路给你们开门,依靠的是蛇蛇热能,依靠的是动物版贵族疯狂之子Jonny的谋划,唯独没有真的依靠彼此。
最后还是要说,《疯狂动物城》第一部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和美好的希望,已经成为我获得力量的重要来源,成为我不开心的时候想要点开看看的电影。而尼克和朱迪,是这座城市里两个特别的复杂的存在,我爱ta们。
所以编剧,你最好在下一部别毁了他们:)
再去看一会儿夏奇羊和猛虎伴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