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

《太平年》这剧,主打一个信息量狂轰滥炸。场景切换开倍速,剧情狂奔似走马。分不清谁是谁?没关系,反正下一秒人就没了。少年英主刚登基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转头就自焚了崩溃了弃位了牵羊了……

这种“我是不是少看了一季”的眩晕感,这种嚼着菌子讲地狱笑话、还往地狱高歌猛进的荒诞感,完美复刻了残唐五代的掉san现实。

那是个“高祖”满地走,“文”“忠”多如狗的年月,世道本身就在吃人。一个占了几省的军头,被手下精通“做人”的牙兵架上龙椅,“既寿永昌”个几年几月甚至几天。等没法带兄弟们吃更多人了,就被一拥而上分食干净。

所以市集上,人肉一斤100文,狗肉倒要500文。
所以“食尽鸟投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原来是纪实文学。鸟把骨头上的肉啄光了,可不好白好干净。

儿皇帝石敬瑭,被后世骂了千年,在当时居然还算个“圣主”。因为他至少给那团不可名状的混沌,勉强绷住了一层人皮。

可惜,朝堂礼乐越庄严,你越能看见朱绶紫袍下有触手翻滚。那是快淹死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悲哀。那是为了寻觅一条生路,不断献祭理智和人性以换取力量,却目睹自己逐渐被深渊同化,而越走却越无路可走的悲哀。

在那种混沌和疯狂里,连做梦都得小心翼翼。人们只敢偷偷怀念后唐那些功败垂成的英雄,只敢肖想“待到秋来九月八”的扬眉吐气。

而我,隔着屏幕和千年光阴,怀念起来就大胆多了。我直接想念大唐初生时,为它注入灵魂的那两个人。

李世民,和王勃

一想到他们,连《太平年》里那层幽蓝昏黄的滤镜,都仿佛亮了起来。

二凤不必多说, 公子、侠客、诗人、奶爸、上将、宰相、天可汗……他“兼众美而有之”。16岁救驾,19岁起兵,20岁灭西秦,22岁平河东,23岁虎牢关天策封神一战擒双王,28岁玄武门定鼎天下,像一座锁妖塔,镇住了隋末乱世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真正重现华夏一统。五代群雄学他的冕旒仪仗,学他的兵强马壮,却学不会打胜仗不是目的的远见;学不会被骂到拂袖而去,又回来认错撒娇的底气;学不会玄武门的血未干,凌烟阁的蓝图已绘就的克制;更学不来那刻入DNA的对“水能覆舟”的敬畏。

还有王勃。公元676年,滕王阁。一场吹捧唱和的酒宴。一个26岁的待业青年没眼力见地起身,挥毫落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就这一句。个人的那点得失,时代的那些尘埃,被一笔勾销,化入无尽江山。
这是气象。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是长夜刚尽、曙光初透时,一个时代深深吸进的第一口朝气。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他在盛世到来之前,就显化了它的灵魂。

这两个人,都是天纵奇才,少年意气,神采飞扬,坦坦荡荡。因为对世界怀着发自内心的信任与深情,怀着舍我其谁的志向与责任,连绝境都走得正大堂皇。

...

但回看二凤与王勃的处境,你会发现:不错,堕落太过容易,世道从未变好,可有些人,却一直选择逆流而上。

李世民起兵时,群雄在隋的尸身上大快朵颐,摩拳擦掌准备开启下一个三百年大乱世。
王勃刚露头角,就被玄武门未干的血色逐出长安,半生漂泊,关山难越。前途未卜。
正是在这泥沙俱下中,他们用堂堂正道,一手碾压了困境本身。

指点江山,3500人硬破窦建德十万大军。激扬文字,心照不宣的官宴上,千古第一骈文艳惊四座。

他们不会被恐惧和绝望打到,他们不会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因为死路中,总能窥见生门。

...

水丘直斥君王,字字如如刀,把权谋厚黑的泥沼,摊晒在王道的太阳光下;

...

直到赵大收拾河山,用一杯太平酒,把这肆虐了上百年的妖魔鬼怪,再一次通通赶回地狱中。

无论多苦,总有路走。无论多难,总有希望。哪怕万国来朝的盛唐早已远去,可这番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英雄气象,却始终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天地间,驰骋纵横!

恰好手边有一本《王勃的大唐盛宴》,可与《太平年》的剧情、《资治通鉴》的正史对照来看。
它从773字的《滕王阁序》出发,拆解其中24个成语、49处典故,展开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巡礼。

从钟鸣鼎食的勋贵落幕,到彭泽之樽的田园畅饮;

从班超投笔从戎的豪情,到宗悫乘风破浪的志向;

从西域边疆的冲阵折戟,到虎牢关前的精锋溃敌;

从凛冬长夜的苦苦挣扎,到大唐气象的纵横万里……

穷且益坚又见机知命的华夏人民,千百年来只在诉说一件事: 看看这不屈的魂灵吧,看我们如何一次又一次,从死地踏出生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