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不知道是太会造活一个角色还是太懂观众,总而言之确实是通人性。讽刺一个家族,让观众怨他们、气他们、唾弃他们,却不能让观众真正讨厌他们。打造灰色人物,真的不是去讲一个杀人犯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故事。

最想聊的还是Shiv这个角色。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自私自利,盛气凌人,自恃清高,但她的能力偏偏无法匹配这些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的“缺点”。Shiv 的悲剧在于她处于一种极度的矛盾中,她能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却又本能地恐惧这种不足被揭穿。因为缺乏实战锻炼,她在商业判断上频频失误,但她又必须表现出极度的自负来掩盖这种虚弱。不相信别人,不仅是出于对他人的不信任,而是她无法承认别人的主意更好——因为承认别人更好,就意味着承认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她输了。

我们太希望见证一个大女主弑父弑母弑兄弟了,可惜打造一个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不能因为大哥二哥三哥也弱就排除掉性别对于Shiv的影响,大哥和Shiv几乎从来都没有进入Logan的选择名单。做一个乖乖的pinky一直都是Logan对她的要求,反而是母亲视她为软肋,放弃监护权让孩子拥有更多的股份。

可笑的是这份软肋到头来,妈妈还是因为自己新老公的前程给葬送了。在选丈夫这点上,可以说Shiv和母亲是一样的。她们口中是不爱的,心里也是犹豫的,可是到最关键的时刻Shiv还是愿意为Tom出马。可是相信男人的代价,就是自己利益的无限期让渡。相比之下,Tom 反而比她更清醒。当 Tom 对这段关系彻底失望后,他开始冷静地利用 Shiv 带来的资源。而 Shiv 还在这种“利用”与“保护”的混沌中挣扎。

Shiv找到Tom这个赘婿逼着他做自己的傀儡挤进公司,自己声称要在政界干出一番事业。可是爸爸一抛橄榄枝孩子就乖乖就范。Logan说世界如此运行(性别不平等的存在)不是他规定的,可是他明明是说要改变世界的人。Shiv不知道是假的吗?也许正因为她知道她怀疑,所以才要一遍遍地暗示,一步步地试探,甚至丢下一切逼着父亲认她做继承人。

另外一个非常有争议的剧情是劝性侵受害者放弃作证。久经职场手段高明的Rhea都不忍心去做的事情,Shiv去了。站在她的视角,那一刻她可能根本没有细想过这些背叛女性、背叛正义。那只是一个家族危机的时刻,一个她终于能运用自己在政界学到的技巧、向父亲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她想要守护这个帝国,因为这个帝国也是她的根基。作为局外人我们无法真正代入她的角色,替她选择。在真实的职场和政治环境里,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不得不的时刻:面对一个极度不尊重女性的上司却无法辞职,或者为了某种集体的利益而不得不压抑心中的女性主义观念。劝解受害者毫无疑问是背叛女性的行为,可是在千百年来站到最后的女性我想也遇到过无数次这样无可奈何的背叛。战争的残忍,对于下层人是生命的牺牲,对于上层人也是灵魂的出卖。异化的人真的可以称之为成功的、胜利的人吗?

同时,所有的女性抗争都不该期待一个神的降临。就像某些国家的女性领导人,她们可能并未出台利好女性的政策,甚至立场相反。但如果一个社会仍旧处于男权制下,那么能在那样的权力结构中爬到顶端的女性,大多是符合那一套旧逻辑的人。她必须比保守者更保守,才好在那个环境下生存下去。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女性领导人去拯救世界,但我们可以期待她的努力。真正的改变应该发生在产生她的那片土壤里。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Shiv。喜欢她的权力感,在前男友炫耀自己现女友有多酷的时候,可以轻松地回复“她们和你交往是因为我”。喜欢她的自私自利,真实大方,喜欢她的急迫,喜欢她和Kendall和Roman的无数次恶毒又幼稚斗嘴。喜欢她的矛盾,被困在女性身份里,想要撑破它、想要崛起,却又不断被拉回原点。

我们需要有血有肉的女性角色。就像这样一个在权力的泥潭里翻滚、满身污点却依然在挣扎的 Shiv R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