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得承认,《东方快车谋杀案》原著我只是粗浅了解,并没仔细看过。我对阿加莎的认知几乎全部来自于改编电影及《大侦探波洛》等剧集。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翻译问题。阿加莎小说在国内的翻译众所周知,即便是再精彩的故事也会因为蹩脚的译笔而折损大半的阅读体验。所以对这两部改编电影的评价,是否忠于原著,并不在分析范围内。文字和电影自有它独特的呈现逻辑,重点在于呈现而非复现。

阿加莎被誉为推理女王,谈及她的代表作品,《东方快车谋杀案》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密闭空间的复仇故事总是经久不衰,被一代代推理大师反复利用,衍生出不同的类型。而东方快车中阿加莎则借助这个外壳演绎出一个集体复仇的戏码,我们熟知的“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被“凶手就是我们”所代替,波洛给出的两个推理,以及最终的选择,也很有深意,成为后来影视改编中的关键情节。

这种人人皆为真凶,“12人陪审团”的设定固然带感,但也带来不少问题。首先便是人物过多,人名难记。东方快车的特殊之处是人物没法删减和合并,数字12是有意味的,这就要求每个角色都有各自的任务和往事。在小说中我们可以随时方便往前翻,做笔记梳理角色。但电影呈现显然无法做到,光记住12个人的外貌,名字都略显费力,再联系起和凶手的关系,以及五年前的旧案,信息便有些过载。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略过这些关系,只要知道他们就是和五年前阿姆斯特朗案件息息相关的人,此行复仇即可,但这样一来,波洛的大段审讯就显得冗长无意义了。波洛探案心证法用得很多,即抓证词的破绽,但对现场物证的利用并不充分,这也是波洛系列的特色之一,所以角色身份信息常常显得很重要。两版电影都考虑到角色太多的问题,而对这个问题的处理方式则很不相同。

1974版其实是倾向让观众熟悉每个角色的,因此开篇直接从阿姆斯特朗幼女绑架案讲起,交代这个案件的过程,波及的人物,让观众自觉联想这必然是和东方快车紧密联系的。而后波洛乘坐东方快车时,这段戏很长,就是各乘客纷纷过来检票上车,列车员米歇尔一一招待,这期间,每个角色服装不同,语调不同,像有基督信仰的曾在非洲传教的奥尔松,穿着华丽的俄国贵族德拉戈米罗夫公主,来自匈牙利的安德雷尼伯爵夫妇。后期波洛逐一审讯时,也给了充足的时间展开,能让观众尽量把握这些关系。

尽管如此,第一次看完全片的我还是忘记了大部分人物关系和形象。显然,1974版在角色处理上采取的是“增强”策略,用尽可能多的时间,调整出场顺序,重要线索前移等手段。然而我还是有些脸盲。导致最后高潮时,一人刺一刀说的那些话我完全无感。

与之相反,2010版的改编策略更为取巧,针对最后波洛提出的两个推理并最终选择放过这群凶手的情节进行深挖,把一个复仇故事拔高到对法律和私刑的思辨当中,其悲剧性和宏大程度是超出原著的。也正因此,这一版本是采取“主题先行,核心角色强化,其他弱化”的策略。既然我要讨论的是坚守法制正义还是道德正义,那么全片就紧扣这个主题来拍,与之无关的就舍弃。与之相关的就大讲特讲。所以我们能看到2010版的开头描绘了原著没有的上尉自杀和孕妇石刑两个事件,其作用均让波洛产生深思:自己坚持的这个法律至上的正义观,真的正确吗?法律难道就是万能的以至于让人们作为唯一的审判背书?全片中波洛都是一种苍老,疲惫的状态,整体的影像基调也是沉闷晦涩的,都是在为主题服务。

这一切的改变,都服务于一个核心:将故事从“谁是凶手”的谜题,彻底扭转为“私刑是否正当”的伦理审判。大卫·苏切特贡献了最具深度的演绎。 他在这里不再是游刃有余的解谜者,而是一个被绝对法律信仰所折磨的痛苦灵魂。

也因此,观众的注意力有限,既然以这样的主题思辨串联全篇,那么势必要牺牲人物的塑造。片长比1974版少了将近半小时,反而脉络更加清晰。五年前的阿姆斯特朗案也作为背景板,存在于每个人的语言线索中,没有直接呈现。

角色得到强化的如德拉戈米罗夫公主和德贝纳姆小姐,前者是在最后“行刑”中的审判者,讲出了这段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谁,但是你所要知道的是,被你杀害的人们都在天堂。而你,卡塞蒂先生,将要下地狱。当你杀害那个孩子的时候,她该有多害怕。难道你没想到,即使寻遍天涯海角,我们也会为我们挚爱的人讨回公道。这个场景下,雷切特还在挣扎着,没有像74版本中中毒先死去,这也加重了故事的审判意味。而在后来的争论中,也保持着善良与责任的底色,表示想要独自顶罪。

德贝纳姆小姐与上校则和波洛展开了何为道德正义和法律正确之争。波洛认为他们是私设公堂,亵渎公正,无权置法律于股掌之间。既当陪审团又当刽子手,岂不是又回到了中世纪。法制的精神必须高于一切,即使有时它有失公允,也应该重拾信心。如果法制一旦被破坏,整个社会,整个文明世界将无处栖身。

但行刑者则表示,我们都是无罪之人。我们向法律寻求公正,而法律却让我们失望。波洛对法律的坚持不惜被贬为最恶毒的凶手,魔鬼的化身,助纣为虐的罪犯。

可是上校持枪要灭口时,德贝纳姆的话:如果我们杀了他们,我们要变成了只会佑护自己的黑帮,天知道我们将终生背负卡塞蒂的死将会是多么的艰难。更何况要是非正义的杀戮。我们不能知错犯错。从法律来看这些人无可饶恕,但他们却自有心中的正义。

这让波洛陷入了痛苦而艰难的抉择之中。走下列车,白雪皑皑的树丛中,波洛面色冷峻地缓缓走过每个“行凶者”的身旁。他最后选择了第一个推理。而后背对众人,泪水噙满眼眶,堪称整部剧集的高光。应当说,2010的改编,让东方快车成为了一个不朽的符号,那远不止集体复仇那么简单。相信法律还是交给私刑,程序正义还是道德正义?思考这些问题时,我们每个人都会登上无形的东方快车。所以我对2010的评价是,在它自己选择的逻辑框架下做到了表达的极致。避开了人物本身的复杂性,也让全片的主旨更为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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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版波洛形象(大卫·苏切特 饰演)

从两版对人物角色不同的处理方式,也能看出各自的侧重点。毕竟相隔三十多年,社会的价值取向会有变化,不同的版本总归是受到不同年代的局限性,这也让我们看到经典作品必然会穿梭于不同的社会状态,借由电影人之手,展现出新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