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nlightening
首發:陀螺電影
在銀河系的一個世紀,超新星隻會發生三次。當某些恒星演化至其生命末期時,它會經曆一種劇烈爆炸,超新星所釋放的輻射能夠照亮它所在的整個星系。在英國湖區的一個夜晚,記憶日漸衰退的作家塔斯克(斯坦利·圖齊飾)坐在丈夫薩姆(科林·費爾斯飾)老家的門外望向星空,他告訴坐在身旁的女孩超新星的秘密:超新星的塵埃散落至宇宙各處,降落到地球,化作我們的肉身。
電影的海報是兩位男主角,塔斯克和薩姆相互依偎着,但他們的神色并不相同:塔斯克微笑着低垂着頭,而薩姆則皺起眉頭心事重重地看着塔斯克,他們的下方是黎明時的英國湖區以及若隐若現的星圖。由BBC和BFI聯合出品的《超新星》講述了一對相守20年的伴侶驅車穿越英國湖區探訪朋友和親人的故事,以極簡主義的近乎于白描的劇本和溫柔動人的視聽語言向觀衆講述了塔斯克和薩姆之間的愛情。
再一次,當我們不再用任何性/别标簽先入為主地作為評判一部電影的标準時,我們會不經意地發現這段古典、詩意而令人心碎的愛情原來隻是剛好屬于一對同性戀人而已。

當管弦樂和鋼琴聲想起,夜空中的星光越來越多,直到畫面漸切至兩隻輕輕交疊的手,這是兩個男人的手,不再白皙的膚色和遍布的皺紋透露了他們的年歲。老去的肉身在定格的攝影機鏡頭下凝滞,随後便是塔斯克和薩姆坐在他們的房車的駕駛和副駕駛座上,兩人進行着幾乎所有同處一車的伴侶都曾有過的對話:不喜歡GPS導航、堅持用地圖看路的塔斯克埋怨薩姆忘記右轉,薩姆無奈地搖頭并依然根據導航的指示開車。作為一部三周就完成拍攝的電影,《超新星》捕捉到了英國湖區令人窒息的美,在兩人驅車穿越英格蘭時,大量的空鏡作為時間流逝的提示,同時也舒緩着影片的節奏。
與薩姆相比,塔斯克是更具幽默感的那一方。他不願意使用汽車導航,因為導航機器女聲的聲音讓他想到“鐵娘子”撒切爾夫人的聲音,這位右翼保守主義的代言人曾在其在任期間竭力打壓同志驕傲遊行;塔斯克在餐廳故伎重演地調侃薩姆,詢問顯然對音樂一竅不通的餐廳服務員“是否要坐在我對面的這位音樂家的親筆簽名”。

正當觀衆不禁豔羨他們缱绻的愛情時,一些令人不安的疾病征兆突然出現,正當兩人将房車停在一家超市門口,薩姆到超市購物并回到車上時,他發現塔斯克消失不見了。直到這時我們才意識到原來塔斯克患有早發性癡呆,所幸當薩姆急忙駕車沿着森林中的道路去尋找塔斯克時,塔斯克呆呆地伫立在一輛車前。在當天晚上他們回到房車之後,兩人坐在狹小的空間中對談并用磁帶記錄,試圖捕捉塔斯克的記憶消逝前的時間。
《超新星》使用了許多這樣展現薩姆和塔斯克對話的對稱構圖和過肩鏡頭,他們的對話發生在狹小的房車中,發生在薩姆老家的床上,也發生在塔斯克為自己選擇的人生終點的餐桌邊。綿長的文本和凝滞的空間多少讓我們想起暮年的烏雷和瑪麗娜在2010年的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相遇,這對已經分手22年的戀人再次見到彼此後雙手相握,在對彼此的凝視中淚流滿面。

如果說烏雷和瑪麗娜是公衆注視下的神話或傳奇,薩姆和塔斯克對彼此的凝視中則剝離了任何戲劇化的元素,當他們在私人的空間中平靜地注視對方的時刻,我們能夠确信他們的過去是如此,未來也将如此。如果說《超新星》在不經意間傳達出同性之愛的哲學,那麼它是一種關于身體的哲學,同性戀人對自己和對方的身體是如此熟知,以至于他們能夠毫無保留地對彼此坦誠。
這種坦誠并非不曾經受考驗。當薩姆和塔斯克共同度過充滿激情和危險的青春,等待他們的是死亡和自我結束的考驗。固執到不願意使用導航系統的塔斯克甯願失去一切也不願意失去對自己生活的控制,于是他早早地規劃,他計劃在這次旅行的終點結束自己的生命,并将自己做出這一“不負責任的決定”的原因和告别錄在一盤磁帶上。

然而,當一位朋友告訴薩姆塔斯克對自己說的話後,薩姆似乎意識到什麼并憂心忡忡地回到房車,他打開抽屜發現了塔斯克的這盤磁帶和他用來自殺的藥物。薩姆并沒有直接質問塔斯克,在第二天他們驅車前往旅途的最後一站,在全片數段公路段落中,這是兩人唯一沒有對話的段落,在以中低音提琴為主旋律的配樂中,薩姆和塔斯克的房車穿越幽深的谷底,陽光不再觸及這對伴侶。在兩人坐在房屋中時,薩姆默默地拿出并開始放塔斯克早早錄好的磁帶,塔斯克掙紮着想關掉它,薩姆則緊緊地壓着塔斯克不讓他這樣做,這是電影最揪心的一幕,攝影機近乎殘忍地對準扭打着的薩姆和塔斯克,前景的那盤磁帶發出的聲音占據整個房間。
高潮和尾聲在塔斯克的秘密被發現後随即到來,在塔斯克的秘密被薩姆發現後,兩人在餐桌上進行了影片最重要的對話,一開始佯裝若無其事薩姆告訴塔斯克自己堅持在他失去記憶後繼續照顧他,而且這一決定早在塔斯克被診斷出癡呆時自己便已下定決心,塔斯克隻是不斷搖頭聽着薩姆講話,他對薩姆說“這不公平”,薩姆回答:“這不是關于公平,這關于愛。我不想孤身一人。”

當愛人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我們會怎麼做?在《超新星》的道德變奏中,我們沒有看到殘缺的存在。在餐桌上的對白後,與塔斯克共同生活20餘年的薩姆深知自己已經無法改變愛人的意願,他開始重新理解愛對于他、對于塔斯克的意義,當他對在最後對塔斯克說出“讓我陪你一起走到最後”時,他将所有的愛不予保留地給了塔斯克,不求回報。原來愛的終極意義是放手,即便放手後的自己将不再完整。
在新冠全球流行的今天,盡管《超新星》略有遺憾地回避了同性題材或多或少涉及的社會批判,這是一部關于哀悼和諒解的電影。“人不應該為健在的人哀悼,但我為我自己哀悼,因為我變得越來越不像我自己”,編劇經由塔斯克的話道出記憶衰退者的憂傷和恐懼:當一切曾經熟悉的人/物漸漸變得陌生,我們将如何安放自己的老去的肉身和凋零的意識。塔斯克是幸運的,他擁有這樣一位願意包容他的古闆和頑固的愛人,在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後,薩姆為他彈奏《愛的禮贊》(Salut d'Amour),在哀傷纏綿的鋼琴聲中,薩姆完成了對塔斯克的追憶和緬懷。

《超新星》讓我想起享譽世界的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詩,年逾80歲的她在前年失去了丈夫,在2020年末她新出版的詩集《親愛的》(Dearly)中,她用樸實無華而又感人至深的文字傳達了她對逝去的愛人的追思:
“親愛的,我的愛人,相聚于合上的抽屜中。正在消退的,我懷念你們我懷念逝者,那些提前離開的人。我甚至懷念那些仍健在的人。深深地,我懷念你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