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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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城小說《棋王》裡，棋呆子王一生從下棋的老頭那兒學到一句話：“何以解憂，唯有象棋”。

在朱天文小說《荒人手記》裡，永桔遠行後，小韶靠一篇研究紅綠色彩的論文來排遣寂寞，他說：“何以解憂，唯有方塊字”。

假如拿這個問題去問《傲骨賢妻》的女主角Alicia，我想她會說，何以解憂？唯有工作。

如果你是酒吧裡一個随便搭讪的陌生人，你問她，“你有什麼憂？”

她會得體地告訴你：“與你無關”。

但如果你是她的朋友，你問她，“你有什麼憂？”

她可能會說“沒有，沒有什麼憂”。然後示意酒保，再來一杯龍舌蘭。然後告訴你她的故事。

憂

在第四季第三集，Alicia以為自己和Will過往的戀情會被媒體曝光，她請Will查一查酒店的紀錄。告别時，Will問她: “你還好嗎？” 她說：“我覺得被詛咒了。”

彼時的Alicia并不知道，人生中真正的詛咒才剛剛開始。此後三年，于公，她會經曆竊聽門、郵件門、賄選門……，她會被法律和政治反複磋磨，生命中所有的私隐和不堪會被曝光在家人、同事和大衆面前；于私，最愛的人會死于非命，和丈夫的婚姻會變成一場政治表演，老朋友們死的死、走的走，一切分崩離析。Will曾對她說“這就是生活，随時都有脫軌的危險”。這句話是對命運最适切的注解。

第六季第十九集，Alicia剛剛當選州檢察官，闆凳還沒坐熱，就因為賄選醜聞而被迫辭職。賄選的另有其人，可民主黨選擇舍車保帥——Alicia就是那個被舍掉的車。

為一個自己沒有犯過的錯而身敗名裂，一手創辦的律所也回不去，Alicia隻能在家待着。這時候拯救她的是工作。

她是律師，常為客戶的生死辯護，像柴靜書裡寫的，人在關心别人的時候會忘記自己。她和女兒搬了一扇舊門闆當桌子、拿凳子和書墊在底下當桌腿，仔細讀材料、做調查，幫無辜的客戶擺脫了殺人罪名。女兒對她說：“你工作的時候看着開心點。如果你總是家裡蹲我會擔心。”

工作

飾演Will的演員Josh Charles曾在采訪中形容這個角色 “a bit lonely, a bit workaholic”(有點孤獨，有點工作狂)，這句話其實可以用來形容劇中大部分角色：

Alicia, 一再表達過喜歡工作，活兒少了還主動找領導，要求多安排任務。她下了班給孩子做完飯，邊擦桌子邊看材料，熬夜思考庭辯策略，第二天還能容光煥發，在法庭上與對手唇槍舌戰。

Cary, 名校畢業，沒關系沒背景，隻能賣命工作，五年來沒請過一天假。在律所時，他的計費工時遠超同侪；去了州檢辦公室，他又成為芝加哥史上最年輕的副檢察官。

你可能會說，Alicia和Cary靠工作來排解感情上的不得意。但是，但是，但是，你看看Canning，老婆、孩子、大房子，什麼都有了，可他還是說“工作是我的命，沒有工作，我隻會死得更快。”

Stern和Will都是在工作崗位上去世的。在衍生劇《傲骨之戰》裡，Diane六十了還沒退休，耕耘着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力求不被時代的瘋狂席卷而去。我想她最後的結局可能會和Stern一樣——但說真的，這比渾身插着管子死在病床上體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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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最開始的時候，Alicia是個家庭主婦，當了十三年的賢妻良母，因為丈夫入獄而重返職場。工作給了她收入，讓她養孩子、還房貸，不用再對着一大堆賬單偷哭。律師是個賺錢的職業，Alicia不僅從新人一路成長為頂級律師，後來還獨立出來開了自己的律所。根據富豪Paisley在第五季第二十一集的說法，她的收入已經屬于全美前百分之一。

工作也給了Alicia魅力和自信。在婚姻當中，被出軌的一方往往會懷疑自己的魅力，《婚外情事》裡的Helen、《外出》裡的孫藝珍都是如此。《傲骨賢妻》雖然沒有直接表現這一點，但Alicia當年的挫敗感可以想見。第二季第一集，出獄後的Peter旁觀Alicia在法庭上據理力争，在法官勃然大怒、要求她閉嘴的情況下，Alicia不卑不亢說出: “No, Sir. 隻要你試圖剝奪證人的第五修正案權利，我就不會閉嘴。” 法官威脅她：“不閉嘴就判你藐視法庭。”她回應道：“那就判我藐視法庭吧，我會立即向司法行為監督委員會打報告。”此時的她幹練、笃定、自信，和最開始那個站在丈夫身旁不知所措的主婦相比，已經判若兩人。難怪Peter對朋友說，他又一次愛上了自己的妻子。

工作還開闊了Alicia的眼界，讓她變得更豐富，更深刻。此前十三年，她來往的人，除了家人，就是Highland Park那群闊太太，大家一起打打球、喝喝下午茶，日子也就這麼過去了。那時的她，恐怕和二十五歲剛畢業時一樣，單純、熱血、理想主義，對法律抱有崇敬之情。而在當了六年律師之後，她發現無辜的人可能認罪入獄，有罪的人可能無法被制裁。

“法律不好也不壞”，她說, “It's neutral.”

我把這句話印在了自己的講義裡。

旅程

Even if we do end up back where we started, the journey is all.

——T.S.Eliot

Alicia, 我想問你，如果能回到2010年，電梯開合間，你是否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時間往前倒，面對Will的感情，你總是理智的。你對他說“沒發生過的才最浪漫，如果我們當初在一起，現在也不過就是生活。”你還說“浪漫我懂，給我一個計劃。詩情畫意說起來容易，給孩子開家長會才難。”

時間往後倒，因為這段感情，你會惹上許多麻煩，做出許多自知愚蠢的決定。你和Will會争吵、反目。Will會在法庭上被自己的客戶槍殺。你們連告别的機會都沒有。

Alicia, 我知道人生沒有如果，但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在電梯裡握住他的手？

上個月讀馬修·史卡德系列探案小說，讀到第二本，馬修喜歡上了客戶的妻子，“她偎進我的臂彎，仿佛一隻尋求溫暖的小動物。她的臉輕靠着我的，氣息溫暖而甜蜜。”

她問馬修“這樣會不會讓事情更複雜？”

馬修說:“一切都會讓事情更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