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國的電影院第二次看一一，再次淚流，聽着母語看英文字幕實在是很奇妙的經驗。不知道它本身是否就是某種東亞隐喻。開頭工作人員來介紹，說這是本世紀最美麗的電影，迄今為止。
從倒挂彩色相框的婚禮開始，到高懸黑白相框的葬禮結束，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别離、五陰盛，拍成一一。結束久久不願離開，三小時太短，深感人生之庸碌，生活之虛無，還有人之荒誕。第一次婷婷坐在車裡，說：“婆婆說她老了，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最後洋洋在葬禮和婆婆講話，說我也老了。看一一看盡了幾百種人生，大概我們說，看一部電影就是老去一點點。電影發明後我們的生命延長三倍。
導演的化身就是洋洋，拍别人看不見的東西，告訴别人他們不知道的事，拍沒有人會在意的後腦勺。電影是視覺的藝術，而楊德昌告訴我們，我們沒看到什麼。
最喜歡NJ和Sherry的故事，心好像變成被溪水泡軟的硬殼名片。他說那偏偏是我最愛、最愛的人，他又說，我從沒有愛過另一個人。Sherry坐在日本賓館裡頹唐地流淚時我也在流淚，愛讓我們做傻事、叫嚷着我們重新開始，讓我們争吵、憎恨、憤怒，互相傷害，好像《女人就是女人》中說，“在愛情裡我們經常被辜負，經常被傷害，經常不開心，但是我們愛了，在墳墓的邊緣，我們回身看時會說……”一開始逃跑的是NJ，隔着三十年先走的變成Sherry，在日本，又穿插台北好像舊日幽靈重現的情侶，一樣地牽着手，一樣地走過馬路。再過一次好像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這個故事太豐滿了，信息量太大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說“慢”，說“太長”，一刷就覺得好精心，二刷看到了更多細節，覺得還有很多細節沒挖到。雲雲說她招聘的小燕，阿弟作為合夥人是這樣和小燕認識的嗎？莉莉的尖叫除了不接受還有嫉妒嗎？洋洋渾身濕透卻興高采烈地回家是被暗戀的女孩救了，而她在教導主任羞辱洋洋拍的照片時就沒說話；NJ回家的焦躁是通過杯子找不到了表現的，敏敏生活的重複是通過鏡子反射的層層疊疊的化妝品護膚品暗示的，洋洋的房間海報是蝙蝠俠，婷婷的桌子上擺着基礎數學，用心到最後一刻......
用聲音轉場太天才了......敏敏和NJ的談話被吵架打斷，莉莉哼着肖二鏡頭轉到她裝修豪華的家，酒吧大田彈着月光曲緩緩流淌NJ走進辦公室打長途電話，回家是敏敏的哭聲先傳出來，完全視聽，每一幕都太美麗。婷婷和胖子接吻那裡，在夜晚的高架橋下，說我心裡隻有你綠燈全部亮了，吻下去又全部變成了紅燈。太東亞美學了，所有那些微妙的、隐秘的、暗喻的，全都輕輕巧巧地寫出來，各種雙關，阿弟說什麼事都沒了，一了百了萬事空啊，服務生說你們在賭博嗎？誰赢了？
生活赢了，總是生活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