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正統宇宙世紀(U.C.)的方尖碑終于補上了一塊拼圖。《閃光的哈薩維》第二部正式公映。
相比于銀幕上柯西高達與佩涅羅佩那突破音障的激戰,真正讓評論界感到戰栗的,是官方在最後一刻做出的決定:廢棄了曾長期暫定、充滿現代性承諾的副标題《Sun of Bright》(光明之子),轉而将其正式定名為《The Sorcery of Nymph Circe》(喀耳刻的魔女)
這個改動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切開了宇宙世紀中業最殘酷的病竈。
“太陽”象征着啟蒙、父權與阿姆羅時代的英雄神話以及他們的繼承者哈薩維,它是上升的、指向未來的;而“喀耳刻”則是希臘神話中将英雄困在孤島、将男人變為家畜的魔女,她是混沌的、滞留的、消解意義的。
這一更名宣告了一個絕望的事實:并沒有什麼光明的繼承者能劃破黑暗,我們隻剩下了在迷霧中周旋的魔女,以及那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漫長黃昏。
這種窒息感,正是安東尼奧·葛蘭西那句百年名言的宇宙世紀回響:
“危機恰恰在于:舊的事物正在死去,新的事物卻無法誕生;在這個空位期(Interregnum)裡,各種病态症狀(Morbid Symptoms)層出不窮。”
哈薩維·諾亞,就是這個“空位期”裡最劇烈、也最悲哀的病态症狀。
影像的窒息:從“先知的暴怒”到“冷酷的屍檢”
要理解電影版為何能制造出超越原作的壓迫感,首先要理解富野由悠季(1989)與村濑修功(2020s)在面對“曆史高牆”時截然不同的姿态。這不僅是媒介的轉換,更是一種“去富野化的富野化”。
1. 1989年的富野:理想幻滅後的“熱”審判 原作誕生的語境,是冷戰終結與泡沫經濟頂峰的複雜交響。彼時的富野由悠季還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熱怒。他的痛苦源于“愚蠢”——他看到人類即使經曆了奇迹,依然在重複舊錯。小說中的哈薩維是一個神經質的、被幽靈纏繞的青年 但是仍然視圖堅定踐行信念 甚至信念傳遞給到曾經的對手,富野試圖通過他的毀滅來警醒世人。那時的絕望是喧嚣的,因為潛意識裡,作者還相信“人類不該如此”。
2. 2020s的村濑:系統閉環下的“冷”确診 然而,2020年代的村濑修功面對的是一個“不再相信會有大變革”的時代。他沒有還原富野的說教,而是像法醫一樣冷靜地展示屍體。他把富野那“語言的爆燃”,轉化為了“感官的缺氧”。
這種窒息并非玄學,而是通過極高規格的制作工藝工程學地制造出來的:
視覺上的“盲”: 電影對暗部(Shadows)的使用到了苛刻的地步。屏幕外的黑暗意味着未知與死亡,哈薩維包裹在充滿了數據流與警報聲的高科技棺材(駕駛艙)裡,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幽閉的焦慮。這不再是為了美學上的耍酷,而是為了剝奪觀衆的上帝視角,讓你體驗那種物理層面的無助與盲視。
聽覺上的“重”: 制作組刻意壓抑了澤野弘之标志性的旋律煽情,轉而利用Dolby Atmos構建了一個壓迫性的聲場。在市街戰中,你聽到的不是熱血BGM,而是從頭頂轟鳴而過的推進器聲、破碎建築落下的悶響。你不再是觀看一場戰争,你是被巨大兵器的餘波碾過的蟲豸。
村濑用這種極為當代的視聽語言,确診了我們的病症:在這個時代,我們連“未來”長什麼樣都看不清了。
僵屍利維坦:當壓迫變成“自然規律”
在如此寫實的感官壓迫下,電影揭示的政治圖景顯得格外冰冷。在2026年的視域下,聯邦政府已經進化成了“資本主義現實主義(Capitalist Realism)”的終極形态。
它不僅僅是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它變成了物理法則。 聯邦政府早已失去了叙事能力,無法再讓任何人(包括它自己的軍官肯尼斯)相信它是“正義”的。但它依靠 治理術(Governmentality)成功續命。它通過“人狩令”和環境議題,将政治問題轉化為治安問題與行政流程。
這具舊秩序的僵屍拒絕咽氣,因為它雖然失去了靈魂,卻依然掌握着讓人活着(或死去)的許可證。它像重力一樣,無處不在且不可抗拒。
肯尼斯·斯萊格之所以迷人且可怕,就在于他代表了這種進化的終點。 作為“接受了世界已死的大人”,他看透了聯邦的腐爛,卻依然用最高效的手段維護這個腐爛的系統。他獵殺哈薩維,不是為了正義,僅僅是為了“維護廢墟的秩序”。
對于肯尼斯而言,哈薩維的掙紮就像是一個試圖用火柴燒幹大海的孩子——那既是一種危險的天真,也是一種令人懷念的愚蠢。
哈薩維的悲劇:免疫系統的反噬與貨物崇拜
哈薩維試圖用高達(暴力)來打破這個僵局,但他犯了一個緻命的本體論錯誤。這導緻他的革命陷入了内外雙重的絕境。
1. 外部絕境:舊秩序的“代謝教練” 用葛蘭西的術語來說,馬夫蒂進行的是典型的“運動戰(War of Maneuver)”——斬首、突襲、破壞。這在現代複雜的“安全國家”結構中完全失效,因為他忽視了構建共同體的“陣地戰(War of Position)”。
更諷刺的是,馬夫蒂的存在反而觸發了舊秩序的“被動革命”與“免疫反應”: 他的每一次襲擊,都給了聯邦擴大監控、強化“例外狀态”的完美理由。舊秩序像免疫系統吞噬病毒一樣,将反抗力量吸收并消化。在這個意義上,馬夫蒂不是新秩序的助産士,而是舊秩序的代謝教練。他的反抗不僅未能殺傷體制,反而幫體制鍛煉了肌肉,讓那個“正在死去”的過程變得更加漫長。
2. 内部虛無:名為“革命”的貨物崇拜 既然反抗是助纣為虐,哈薩維為何還要戰鬥?因為他深陷于一場名為“革命”的貨物崇拜(Cargo Cult)。
正如島民模仿美軍動作企圖召喚物資,哈薩維也在模仿舊時代的動作:模仿夏亞墜落小行星(火箭升空拿取機體 墜落作戰),模仿阿姆羅駕駛高達(雪鐵龍面部下的高達臉),模仿那些已經逝去的舊時代叙事。他是一個失去了根系的精英,試圖通過這種“儀式性的反抗”,強行召喚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人類革新”。
但他内心深處比誰都清楚:Newtype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他是一個無神論的教皇,為了一個自己都不相信的宗教發動聖戰。他在琪琪面前的每一次動搖,都是因為琪琪這面鏡子照出了他皮囊下的空虛——摘下面具,他不是馬夫蒂,隻是一個被父親(布萊德)、導師(阿姆羅)和宿敵&情敵(夏亞)這三個巨大陰影壓垮的孤獨“子世代”。
喀耳刻的魔女:弄丢了的地平線
至此,我終于讀懂了為什麼片名必須是《喀耳刻的魔女》。
首先肯尼斯部隊被命名為喀耳刻部隊,而部隊的靈魂何真正的勝算其實是預測哈薩維能力的琪琪。
而琪琪·安達露西亞不是傳統的高達女主角。她沒有政治理想,不站在任何一方。她代表了空位期本身的混亂與流動,是拉康式的“實在界(The Real)”。
在所有人都忙着演戲(聯邦演治理,哈薩維演革命)的時候,她是唯一活在“當下”的人。她就是那個神話中的女妖喀耳刻。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座停滞的孤島,所有沉迷于舊時代宏大叙事的男人,最終都将在她的誘惑面前現出原形——她用肉體的真實,嘲弄了男人們笨拙的劇本。
琪琪的存在無情地揭示了真相:并沒有什麼光明的未來,隻有混亂、肉體與當下的苟且。
無法起飛的伊卡洛斯,終究墜落
《閃光的哈薩維》I & II 在2020年代的語境下,不是一首挽歌,而是一份病理學診斷書。他很好承接了電影版逆襲的夏亞,但是沒有光芒,眩暈的閃光之下是哈薩維作為普通人承擔不該承擔的罪業總和,射殺珍雖然激發了精神骨架的共振幫助推離阿克西斯,但是他仍然被重力時代的共業徹底吞噬。
電影拒絕提供廉價的希望,而是冷酷地展示了: 舊秩序靠着技術治理和免疫反應,像僵屍一樣在黃昏中行走; 新秩序因為缺乏陣地戰的積累,一次次流産為無用的暴力。
哈薩維·諾亞的悲劇,不在于他輸了,而在于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站在能讓“新世界誕生”的位置上。
在物理學上,由于米諾夫斯基飛行器的存在,柯西高達可以擺脫重力自由飛翔; 但在神學與曆史學上,哈薩維永遠無法擺脫重力。
那顆本來應該是“太陽”的星星,最終隻能作為一顆流星劃過。它的光芒不是黎明的預兆,而是黃昏時分最後一次無奈的閃爍。
在這個被重力徹底捕獲的世界裡,那個令人窒息的結論并非“太陽永遠不會升起”,而是更加殘酷的現實:
太陽無法升起,是因為我們這個時代,已經弄丢了能讓它升起的那條“地平線”。
是像哈薩維這樣始終沒有成為地平線(第三部将活成剪影),而是做一個清醒的喀耳刻,但被世人和觀衆唾棄的琪琪?
我隻知道的是:
無論畫内畫外 舊的秩序還沒有解體,新的秩序還遠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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