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認為是用力過猛的表演,或許包含了其他深意

我的批評到此為止,因為“瑕不掩瑜”是我能想到描述如此難得佳作的極恰當贊美。對于這部堪稱包羅萬象的作品,我必須确定分析的角度。母親、自尊、真實。這是我希望作為以下論述基準三個維度。

母親。母親是無條件愛且支持孩子的人。正是出于這點,母親能夠在泰宇被撞到被帶走時眼中隻有兒子,在泰宇入獄後反複來看望、期間不遺餘力地奔走調查;母親是感性的人。她會為錯怪鎮泰流淚、為自己犯下的錯誤流淚、為喜憨兒被冤枉而流淚;母親是堅強的人。她從不負責的司法系統中冒雨走出,獨自吞下律師群體的高傲冷漠和衣冠禽獸,走向雅中的葬禮和“情景再現”的場所試圖說服他人、還孩子以清白,勇敢地鑽進鎮泰的衣櫃、取回證物堅定返回。人物的立體鮮活是一幀幀鏡頭所構建的,而“母親”的定調就決定了 沖突必須在身份的崇高與現實的罪惡之間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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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中會流鼻血。真相的重要線索,但不在母親真實的考慮範圍内

影片的叙事技巧又精妙地幫助奉俊昊導演強化了他的觀點:鎮泰不像好人,調查他,卻不是他;老頭不像好人,調查他,也不是他。最後喜憨兒确實不是兇手,但像是他,反而被司法系統确認 “就是他”。在電影裡,道德被反複強調,又被反複模糊。既有扁平角色唱反調烘托善惡對立的氛圍,如警務司法系統的怠政無為、律師團隊的人血饅頭,又有渾圓人物的精雕細琢,如警官出于和母親情感聯系對案件的盡心盡力、卻得出了更不公正的司法結果,如鎮泰行為不軌、貪财好利,卻收錢辦事 内心不乏對正義的赤誠之心。在這裡,評判道德無論是問迹還是問心都得不出不矛盾的答案。

真相不是真實。鎮泰在陰暗燈光下咄咄逼人地推斷,是為錢謀殺,且兇手是為了宣洩恨意才在報仇後選擇了懸屍屋頂。警方審問時符合案情邏輯但不乏雄性低俗地提問,是強奸未遂因而産生歹意嗎。最後的揭示很短,借泰宇童真想象的口吻吐出實情:他并不知道自己殺了女孩,他是為了讓更多人能看到女孩流血了、前來幫助她,才把人拖到屋頂。在這裡回歸母親的主線:她心目中的真實是調動觀衆視線的真實,她探尋的過程像是一路圓謊的過程,更是不斷彌合真實與真相的裂隙、使其盡量自洽而不全盤崩塌的過程。

“管中窺豹”,人的真實是真相衆多側面的一種

我們總是活在自己的真實之中,并認定它離真相最近,更應該是其他所有人的真實。換言之,我們都是母親,如侍奉宗教信條一般秉持着某種事實颠撲不破的原則,一如電影裡所彰顯的線性簡單的兩條原因——理性上,白癡怎麼會殺人呢。感性上,我兒子怎麼會殺人呢——接着佐以衆多似是而非的因果,有代表性的就像泰宇自己若有所指的楠楠陳述,“兜兜轉轉還是會判定我有罪”,與有意無意精心設計的推理鍊條;要麼是“詳實的證據資料”,如兒子的回憶和女孩手機裡的照片剛好與母親的思路撞個滿懷。久而久之,我們都忘記自己原來追尋真相的初心,與公平公正漸行漸遠,而沉溺于自我的幻想構建出的舒适牢籠之中。認識之後克服這點當然不是易事,但是必定有利于指導今後的世界觀與方法論。

影評論述已經堪稱紛亂繁多了,最後多提兩個小事,幽默與細節。司法指認過程中人形道具腦袋脫落,小混混學生前一秒對母親擺出無謂姿态、後一秒看到鎮泰立刻認慫老實交代,影片并非持續壓抑緊繃,而包含小品風範,使我們會心一笑;後者體現在老人收雨傘錢時兩張紙币隻取一張彰顯他的善良、老人不經意地對母親出言狂妄(說待得久的話也可以在這裡睡)也顯示了他的複雜(還有為什麼雅中的手機裡有他的照片),及雅中孤身一人照料外婆 葬禮上各種嬸嬸姑姑卻到的整齊、加上母親針灸的客人們八卦提到這些女人都是賤人。如此種種,也包含了導演深刻的巧思。奉俊昊在自己創造的極緻深度廣度之間插科打诨一下,前後呼應一下,使作品緊緻、精細,最終成就了值得反複回味的影史經典。

人心難以揣度,也不必揣度。“世界是複雜的”,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