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紅燈籠在銀幕上高懸,唢呐聲穿透民國小鎮的濃霧,一襲猩紅嫁衣成了最刺目的恐懼符号。電影《紅嫁衣》便試圖用這最東方的意象,叩擊觀衆的心房。但它被媒體列入“2025年十大爛片”榜單的尴尬處境,卻為這抹紅色蒙上了一層複雜的陰影。這不僅僅是一部電影的得失,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下“中式恐怖”類型片在創作與市場間的集體掙紮。
符号的盛宴與叙事的饑荒
影片的野心肉眼可見。它構築了一個民俗元素的“奇觀博物館”:從羅垟村“鬼村”的實景氛圍,到薩滿儀式、苗疆蠱紋、冥婚舊俗。紅嫁衣本身作為核心符号,其颠覆性運用——将象征吉慶的婚服轉化為怨念與壓迫的載體,在理念上是成立的。導演劉明亮及其團隊深耕民俗恐怖領域,其IP開發也顯露出明确的類型化企圖。
然而,影片陷入了“符号過載,叙事失魂”的典型困境。衆多民俗奇觀宛如散落的珍珠,未能被一條強有力的叙事主線或情感内核有效串聯。觀衆批評其劇情“東拼西湊”、“邏輯漏洞頻出”,人物行為動機牽強,仿佛“十個編劇各寫一段”。當“走陰”、“扶乩”等元素輪番轟炸卻隻為瞬間的驚吓服務時,它們便從文化的載體退化為空洞的視覺獵豔,失去了紮根于人心的力量。
“無鬼之地”的創作鐐铐與笨拙反擊
所有讨論都無法繞開國産恐怖片那個衆所周知的創作前提:“不能有真鬼”。導演劉明亮在手記中坦誠,這種限制如同“戴着沉重的鐐铐在方寸之地跳舞”。這也導緻了影片最受诟病的一點:前期苦心營造的超自然恐怖氛圍,最終往往必須收束于“人為陰謀”或“精神幻覺”的解釋。當千年怨靈的磅礴怨氣,坍縮成一場俗世的複仇鬧劇或騙局時,前期積累的情緒期待很容易落空,甚至引發觀衆的逆反心理。
但《紅嫁衣》的可貴之處,在于其創作者在鐐铐下的“笨拙較真”。他們沒有徹底放棄對“恐懼本源”的追尋,而是嘗試将恐懼的根源從鬼怪轉向“人心”與“曆史”。影片試圖揭露封建禮教下女性被物化、被犧牲的悲劇(如為求子活埋親人等情節),讓紅嫁衣成為“焚燒封建餘毒的祭壇”。這份将恐怖類型與社會議題結合的意圖,盡管生硬,卻顯露出超越單純吓唬觀衆的訴求。
以小博大的市場案例與失衡的口碑
一個值得玩味的現象是,在口碑崩塌的另一面,《紅嫁衣》在商業上卻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案例。該片在“無明星陣容、無大規模資本投入、無高成本特效”的“三無”配置下,憑借精準的民俗類型定位和(可能包括映前宣傳在内的)商業化運作,最終收獲了超2400萬元的票房。極高的投入産出比證明了此類影片在市場中存在穩定的受衆基本盤和清晰的盈利路徑。
這形成了一個尖銳的矛盾:一方面,電影在影迷與影評人集中的平台上面臨嚴厲批評;另一方面,它又能以較低成本撬動特定市場,取得商業成功。這種割裂揭示了當下電影市場評價體系的多維性,也促使我們思考:對于一部類型片,衡量其“成功”的标準究竟何在?
結語:一次踉跄的沖鋒
《紅嫁衣》絕非一部成功的傑作,它叙事孱弱、節奏失衡、邏輯斷裂的缺點顯而易見。但它也并非毫無價值的“垃圾”。它是一次踉跄的沖鋒,是在嚴苛創作環境中,對“中式恐怖美學”一次充滿遺憾但又不乏誠意的探索。
它像一聲嘶啞的呐喊,提醒我們東方文化肌理中蘊藏着無盡的恐懼寶藏,但也暴露了僅僅堆砌符号而無叙事與靈魂附體的空洞。它的失敗與它的掙紮,共同勾勒出國産恐怖片在當下最真實的生存圖景:戴着鐐铐,渴望舞蹈;心懷幽暗,試圖照亮半步前路。對于觀衆而言,或許可以給這樣的“笨拙”多一絲審視的耐心,因為那蹒跚的半步,總好過徹底躺平的停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