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完全不想讀一點理論了,又翻出1956年的《祝福》來看。我沒想明白的問題是:一個死了兩任丈夫和一個孩子的女性,有沒有資格反複言說她的苦難?或者,應當如何言說?
當然,在魯迅原著和夏衍改編後的文本中,造成祥林嫂的困境并不是她重複的苦難叙事,而更多指向那個時代的吃人現實,譬如認為她克夫克子的封建迷信與被強化的流言蜚語。
可進一步,我的問題在于,而今經濟基礎改善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大大提高,這種對死了丈夫就是不祥之兆的糟粕思想也在減退,那麼為何大家依舊覺得這個時代沒有過去?如果這個時代沒有過去,一些結構性的困境也得不到根本的改變,那今天的我們應當如何恰當地訴說自己的不幸而不遭緻他人厭棄?
設想一個新時代自立自強的祥林嫂的理想結尾:她回到魯家(公司),認真幹活,主人(老闆)待她如初誇她經曆了這一切依舊勤快能幹,是一個獨立自強值得大家學習的女性榜樣?她隻有在每天下工後回到住處默默流淚,把悲傷深埋心底,而白天依舊以能幹的形象示人?是這樣嗎?
今天沒有多少人再提起那個年代,可“祥林嫂”早已成為了一種反複叨叨苦難的人設喻指,所謂花十吊錢捐門檻不也類同于今人總容易掉入的自證陷阱。很多時候大家不敢悲傷、不敢難過、不敢崩潰,是因為怕自己成為祥林嫂。
曾經的街坊鄰居一開始也幫着她找工作,魯家太太剛開始也對祥林嫂有一定的女性互助意識,在祥林嫂再次回到魯家的時候也有其他傭人願意聽她講話……如果當時人們把這種市井冷漠歸結為那個時代要推翻的三座大山,可今天這個時代,人們大多把這種“自我保全”視為一種成熟的社會化能力。可如果這個時代沒有過去,我們需要反抗的還是什麼呢?
如果每個人遭遇祥林嫂的遭遇,都可能成為祥林嫂的話。那麼今天的我們,應該如何恰當地言說苦難?
一個死了兩任丈夫和一個孩子的女性,有沒有資格反複言說她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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