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的開頭,船上廣播通知要下暴雨,帆高慌張的從艙内跑向甲闆,與回艙的人群形成鮮明反差。帆高向左,人群向右,主角與社會的分野在這一刻就被确立,所以新海誠的獻禮,也注定無法讓主流人群得到滿意。
當人們對帆高的批判落腳在“一個不成熟的孩子”上時,無疑就制造出了一個經典的成人笑話來:孩子本就是不成熟的。要做一個成熟的孩子,聽上去就是一堆無聊大人在無聊世界上建立的又一個無聊規則。
實際上,這部電影正是新海誠為“不成熟”的正名。
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帆高一開始并不讨厭下雨,甚至還很喜歡。除了在甲闆上興奮的淋雨之外,他還給收養的流浪貓取名“小雨”(誰會給自己的寵物取讨厭的名字)
陽菜因為展現出讓天空放晴的超能力,被稱之為“晴女”,而随着劇情的發展,我們才知道陽菜的存在與東京的雨天是綁定在一起的,祈禱這個行為無非是用對自身的消耗來換取短暫的晴天,其實質跟後來的獻祭換取常久的晴天并無二緻。所以與其說陽菜是“100%晴天女孩”,不如說她是“100%雨天女孩”,陽菜的存在跟晴天是完全對立的。(“我越是祈願放晴,身體就愈發透明。要是我就這樣死了,往日的夏天就一定能回來了。”)
帆高愛上陽菜,并非因為陽菜能帶來晴天,而是她是“奇迹的、魔法的、超現實的”。讓男孩為之驚歎的是一個“神奇”的女孩,無論女孩創造的是晴空萬裡還是風雨交加,都不會影響男孩的憧憬。
現實社會中,隻有滿足了他人的需求,服務于他人,才能賺到錢,為了生計,陽菜和帆高開始接受委托,人們需要晴天的理由五花八門,但大多是為了現實利益——“晴天雨天的營業額可是一個天一個地呢”。
在接受委托的過程中,帆高感歎道:“人的内心真是神奇,像是隻要早上看到窗外的晴天,就能精神百倍。我第一次知道,人的心情是與 天空相連的。”而這段話在後面看來,顯然是一個錯覺,實際上人的心情是與現實事務相連的,當天氣是與現實事務相連的,這點從改變天氣的委托上也就看出來了:沒有人單純為了讓心情變好而祈求天晴,而都是存在一個天氣-現實-心情的傳導過程。
而作為一個孩子,在不會接觸到現實考慮,所以對晴天雨天一視同仁,究竟晴天好還是雨天好,并沒有一個客觀的答案,而是随着人們的需求被定義出來。農夫在幹旱的田地祈求下雨,白領在潮濕的街道盼望晴天,其實都是因為“有所求”,當有所求時,萬事萬物便有了好壞之分。
帆高在走向成熟的道路上,不自覺的接受了社會的價值觀“晴天YES,一直下雨NO”,而陽菜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不斷消耗自己,活像放棄夢想擁抱“996福報”的打工人,身體透明正是“失去自我”這一概念的具象化呈現。
所以,當陽菜問出那句“帆高,你希望這場雨停下來嗎?”時,帆高為什麼楞了一下才給出肯定的答複呢?因為此刻他并沒有問向自己的内心,而是像我們大部分人一樣,從外界接受了一套約定俗成的價值觀,程式化的找出最“合理”的答案:既然大家都喜歡晴天,也希望雨停,那當然雨停更好咯,畢竟跟社會保持一緻才更成熟嘛。
弟弟對帆高說“我希望姐姐能做一些更有青春氣息的事”,作為一直在為他人奉獻的陽菜,從帆高口中聽到希望雨停的答案後,再次義無反顧的做了“成熟的選擇”:為他人的幸福而獻祭。
為了現實,我們可以将純真褪去,可以變得世故,可以認同他人價值觀,可以成為讨厭的大人,但我們,不能将愛作為祭品。
電影的前半部分用柔和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了從孩子到成年人的過程,而随着陽菜的獻祭,後半段劇情急轉直下,主人公也将在愛與社會二者的激烈對抗中爆發出自己的最強音——
“就算以後再也沒有晴天也無所謂,比起晴天,我更想要陽菜,天氣什麼的,就讓它亂下去吧!”
在帆高離家出走時帶的那本《麥田裡的守望者》裡有段經典台詞,也是書名的由來:
“不管怎麼樣,我老是想象一大群小孩兒在一大塊麥田裡玩一種遊戲,有幾千個,旁邊沒人——我是說沒有歲數大一點兒的——我是說隻有我。我會站在一道破懸崖邊上。我要做的,就是抓住每個跑向懸崖的孩子——我是說要是他們跑起來不看方向,我就得從哪兒過來抓住他們。我整天就幹那種事,就當個麥田裡的守望者得了。我知道這個想法很離譜,但這是我唯一真正想當的,我知道這個想法很離譜。”
抓住每個跑向懸崖的孩子,在甲闆上,大叔抓住了帆高,這是物理上的拯救,而在雲層裡,帆高抓住了獻祭的陽菜,這是靈魂上的救贖。
影片的結尾堪稱神來之筆,帆高看着被水淹沒的東京,内心忐忑,隐約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之後先找立花奶奶後遇大叔,前者告訴他東京到兩百年前還是一片大海,後者則幹脆說他想多了,個人力量怎麼可能改變天氣,于是帆高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世界會變成這樣,是自然規律,并不是誰造成的”,而當他抱着這樣的心情見到陽菜時,往事一幕幕重現,他再也無法否認自己的過去,自己的選擇,相反,帆高終于勇敢面對了自己的内心,他相信即使再來一萬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選擇的意義正在眼前伫立,這一刻,帆高第一次意識到,所謂的命運,其實并不是一條直線,它更像是一條丁字路,不管是選擇向左還是向右,他都沒有辦法把擁有的全部帶走,但他還是選擇聽從内心,繼續往前走,并對過去那個做出選擇的自己負責。
面對選擇帶來的不可避免之現實,新海誠将答案定格在了三個字“大丈夫”上。
如果責任不是我想承擔的,如果承擔這個責任的代價是愛,如果“利天下”的代價是成為麻木的大人,那就别去承擔了,無論你叫這是不負責任也好,自私自利也罷,但這一切最終,都會沒關系的。
“為什麼要問我還好嗎?快要崩潰的明明是你。”
“為自己祈願吧,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