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覺得,如果一個人身體裡沒有一絲中國的血脈,是很難真正看懂李安的《喜宴》和《飲食男女》的。也正是在看完《喜宴》之後,李安在我心中的導演地位陡然提升。他作品裡人物都糾結幾乎是目前最能代表我的想法的電影表達。
在《喜宴》和《飲食男女》中,美國始終被描繪成一個“追夢、奮鬥、充滿前景”的未來之地。但在《喜宴》裡,來自大陸的薇薇卻不斷糾結以非法身份留在美國,做着最底層的工作,這樣的生活是否真的有意義?這種矛盾與掙紮,幾乎貫穿了從那個年代開始,乃至延續到今天的所有留美國際學生和非法移民的共同困境
在 1993 年那個時代背景下,薇薇已經在思考如何不依附他人,如何有機會獨立生活。而主角和 Simon 的同性伴侶關系,本身就是對傳統中國式家庭觀念的一次正面沖擊。尤其是婚禮當晚所發生的一切,對我一個在中國傳統文化環境中長大的人來說都荒謬得幾乎令人難以置信。但正是這種極端而密集的思想碰撞,才迫使觀衆去反思,也才為老一輩的觀念松動創造了可能,讓新一代不再因為這些議題而感到震驚或不理解。
連李安本人都在片中客串喝喜酒時,說出了那句意味深長的台詞 “這是五千年性壓抑導緻的結果。”
電影中的父親從始至終反複強調“面子”這個概念,而“面子”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存在。就像結尾處,兒子、母親、薇薇 和父親之間心照不宣的互相欺騙。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事情隻是做給别人看的,是毫無實際意義的“表演”,但這些錢、這些精力,卻依然必須花出去。
我始終堅信,父親其實也是一名同性戀者,而一直提起的老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伴侶。他早就明白這一切,并不僅僅是因為他聽得懂一些英語,而是通過主角與 Simon 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親密關系。也正因為父親本身也是同性戀者,他在剛到美國時就已經心中有數,甚至在意識到後,他潛意識裡就将這一切視為“基因裡的東西”。因此,他默許甚至配合所有的“演戲”,唯一的目的就是抱孫子,讓家族血脈得以延續,而這一點本身,又是極其典型的中式傳統思維。
坦白說,《喜宴》并不是一個結構複雜的故事。但正因為李安在一個“并不負責任”的謊言中,精心安排了大量巧合,電影才能讓觀衆從頭到尾輕松看完、笑着離場,卻又在不知不覺中,完整地感受到中式家庭關系中潛藏的 toxic 本質。臨走前父親對假兒媳薇薇還有Simon的略微區别也是很值得玩味的細節。結局幾乎稱得上是一個完美的 happy ending,尤其是對一個 1990 年代的華人同性戀青年而言。然而正如我所認為的那樣,即便如此,父親與母親的心态依舊是病态的,而這才是真正的“中式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