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采訪林金偉導演之前,我其實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隻是在浏覽戛納影評人周單元入圍名單時,無意中被電影的名字和劇照吸引,想着或許這會是一部有趣的片子。可能其他人也對他不熟悉,我和公關約好的群訪,最終隻有包括我兩個記者出現。沒想到《有用的鬼》最後拿下了單元大獎,也開始順利在海外發行。
喜劇和恐怖片都是泰國電影最擅長的類型,《有用的鬼》開篇就将兩個元素結合得很好,讓我一度以為這會是一部商業類型片。但電影很快就由黑色幽默轉向為一個大膽尖銳的政治寓言故事。在看似輕松的筆觸下,它直面深埋的創傷記憶:從污染、剝削勞工等社會問題,到階級分裂和底層人民間的矛盾。通過鬼的故事,林金偉展現了他想要引起社會讨論、直面隐秘集體傷痛的雄心。
Q. 為什麼選擇用鬼片的形式來揭示政治和大屠殺的話題?
林金偉:
鬼片是泰國電影裡是非常受大衆熟悉且歡迎的類型。我覺得“鬼”是一個非常合适的修辭意象,用來講述我們不願忘記卻一直存在于記憶中的過去。它對我來說是一種工具,用來探索圍繞泰國許多未解問題的政治張力,比如不公的屠殺曆史。就像鬼一樣,過去的曆史一直陰魂不散地緊随我們,試圖回到現在。
我并不想一上來就大談政治,所以就從一對夫妻出發,然後再擴展到社會的其他層面。
對我來說,将荒誕和嚴肅、高低起伏的情緒組合在一起也很有趣,會讓影片更不可預測,我希望觀衆在觀看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反應。
Q. 在這個故事裡,你覺得你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林金偉:
啟發我創作這部電影的其中一個因素,是上世紀30年代泰國人民黨拆除建築和雕像事件。我認為這是他們使泰國的某些過去被消音或删除的一種方式。
對我來說,我想做那個聽鬼講故事,試圖記住他們過去的曆史的那個角色。我想要激發人們對過往、對未解之事的思考,以及當過去拒絕被消失時,活在當下的人要如何與之共存。
Q. 你是如何處理影片中酷兒角色的呈現?
林金偉:
片中所有角色的産生對我來說都很自然。我在寫那對酷兒情侶時,會盡量避免落入俗套。因為在電影裡,我們常常喜歡講述LGBTQ+群體如何在社會中受苦的故事。但我希望在我的電影裡,他們做的是其他事情,他們的存在不需要是為了講述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或是一個感人的出櫃故事。他們同樣可以談論政治。我隻是想把酷兒角色放到一些人們不太會想到的語境中。
Q. 片中泰籍華人家庭的設定是怎麼來的?
林金偉:
我本人也是泰籍華裔,但我并不出生在片中那個那麼富有的家庭。不過泰國華人在曼谷尤其在經濟上确實較為顯赫。在我家裡,大家也會對那些不能說規範泰語的人帶有偏見。片中的婆婆Suman其實不是真正的泰籍華人,她本身講的是一種叫Isa的方言。為了融入這個家庭,她隻能舍棄掉自己的方言。在某種程度上,她也是另一個“鬼魂”,因為她也承受着家庭巨大的壓力。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她對女主角Nat那麼刻薄,因為她自身也經曆了很多。
Q. 電影裡服裝和色彩的呈現很特别,是怎麼設計的?
林金偉:
在電影中,蘇曼總是穿着和家庭其他長輩不同的顔色,表明她總是和這個家庭保持分離或對立。
對Nat來說,我想讓觀衆感受到她屬于過去的狀态,因此她的形象需要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突出出來。她總是穿着誇張的外套,款式是80年代女性上班族風格的寬大墊肩。我也想把她塑造成一個肩負着沉重負擔的人,她的外套太大,讓她移動起來有些困難、能很明顯地感受到她肩上的重量。
Q. 這部電影會在泰國上映并同時在海外上映嗎?
林金偉:
我們還沒有決定上映計劃,會先看戛納的反響。但我覺得泰國觀衆會更能理解電影的語境和幽默,外國人可能不會立即能夠理解它。但這部電影不僅僅是一部喜劇,它是一部混合了各種類型的片子,我不确定泰國觀衆會有什麼樣的反響。
我其實并不太樂觀,因為過去幾年能真正打動泰國本地市場的電影并不多。而且泰國電影市場整體上還存在着一種偏見,我們泰國自己人都不太看重本土的電影和劇集,現在泰國電影還在努力赢回觀衆的信任。
Q. 酷兒題材的電影在目前的泰國市場上受歡迎嗎?
林金偉:
現在 BL(Boys Love)和 GL(Girls Love)類型的創作在泰國非常受歡迎。它們在網絡上有巨大的粉絲基礎,現在也變得更常态化、更商業化。但對于主流觀衆而言,我不太确定他們的接受度如何。有時你會發現,觀衆可能隻喜歡 BL 裡的情侶組合本身,但對真正公開出櫃的演員卻沒有太多的認同感。你真的很難判斷大衆對屏幕上 LGBTQ+ 作品的接受界線究竟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