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預警】

蔣奇明飾演的李明奇,身上貼滿劣質廣告站在599米高塔縱身一躍時,你以為他在擁抱天空?不,他在擁抱一張價值十萬的手術支票。

鵬飛導演的《飛行家》用魔幻現實主義的外殼,包裹了一個血淋淋的"向下墜落"故事。當雙雪濤筆下的東北文學遇上"輕影像"風格,這部入圍東京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作品,在豆瓣開出7.2分,卻引發了原著粉與電影觀衆的激烈争論——它究竟是"東北文藝複興"的新嘗試,還是雙雪濤改編宇宙裡的又一部"差口氣"之作?

一、從文學到影像:一次"去悲劇化"的改編

作為雙雪濤原著粉,必須承認電影損失掉了絕大部分文學性、悲劇性和批判性。小說中的李明奇是"孤獨瘋子般仰望天空"的飛行家,而電影将其改編為"全家人愛與支持下應戰人生挫折的熱血故事"。這種改編讓部分書粉失望,認為"已經與雙雪濤和他的東北文學沒有太大關聯",但也讓普通觀衆更容易入口——畢竟,文藝片也可以拍得很生活化。

影片使用了大量的象征叙事手法,将各種故事移花接木到李明奇身上。開頭的李明奇父親在特殊年代仍然堅持自己想要飛起來的理想,最後卻失敗身亡,象征了那個時期的先驅敢叫日月換新天的精神。但光有精神是不夠的,在工業基礎薄弱的環境下,一些構想無法僅僅通過精神實現。

二、"佐羅舞廳":改開初期的熱鬧與虛無

再往後,李明奇迎來了改開,開始經營起了"佐羅舞廳"。在初期沒有人來的情況下,他又在熱氣球上穿上滑行裝備飛了一次。這一次的飛行被媒體曝光,把在"錦城"的老外都引到了自家開的舞廳,算是一大成功。

暗示了改開初期,我們打開國門後,客人絡繹不絕的場景。但導演鵬飛用"輕影像"風格處理這段曆史——沒有沉重的懷舊濾鏡,反而帶着一絲荒誕的喜感。正如評論所言,這是一種"舉重若輕"的嘗試,用輕松的外殼包裹沉重的内核。

時光似箭,短短十年,在電影裡隻是幾分鐘,轉眼來到了90年代。

三、雙重崩塌:蘇聯解體與下崗潮

随着下崗潮的沖擊,李明奇的許多工友們失業。同時,蘇聯解體,在電視上播放着最後一名蘇聯人從宇宙坐着返回艙歸來時,李明奇和朋友一醉方休,同事的妻子正滿臉愁容地記着賬本。

1991年蘇聯解體,電視裡播放着最後一名蘇聯人從宇宙返回的畫面,而東北的工廠正在經曆"買斷工齡"的陣痛。這種雙重崩塌——精神上的"老大哥"倒下與經濟上的鐵飯碗破碎——構成了李明奇一代人的集體創傷。正如影評人所說:"隕石落下,打斷'趕英超美'的夢。十年工齡被一筆勾銷,徹底否認。"

不久後,李明奇的高旭光從北京歸來,還帶了一個生意合夥人莊德增,據稱他倆人在北京生意做得生龍活虎。他倆開始在舞廳幫忙後不久,舞廳短時間生意明顯好了不少,可高雅風明顯感覺不對勁。

一段時間後,一次偶然的鬥毆讓李明奇了解到了事實:原來高旭光的股份為了抵債已經轉給了莊德增。這個所謂的"生意夥伴"在幫助經營舞廳的這段時間,通過賭博出老千的方式,讓李明奇的工友們幾乎各個欠了一屁股債,甚至已經和廠長談判達成了用工友們股債換取李明奇最後股份的合同。

李明奇為了工友們的未來,毅然決然簽下合同,同時将欠條留給工友們。

四、"你連五萬都不值":被咀嚼的國有資産

但禍不單行。在失去舞廳後不久,高旭光的孩子先天性心髒病突發,急需手術,但是心髒支架卻需要接近十萬。高旭光找到莊德增,可這個昔日的"生意夥伴"居然說出"你連五萬都不值"這樣的話,并把他架出了汽車,揚長而去。

莊德增揚長而去時,汽車的尾氣在雪地裡拖出一道灰痕——那是咀嚼國有資産後留下的殘渣,也是90年代"侵吞國有資産"最具象的視覺隐喻。

這一段暗喻了九十年代的大困境:因為債務問題和私人侵吞國有資産引發的大下崗的經濟困難,以及信仰上蘇聯紅旗落地引發的精神困難,以及急需"心髒支架"的體制改革困難。

五、用帽子手套換火箭:中俄邊境的"倒爺"往事

李明奇最後找到了解決辦法——通過與電視台的合作而拿到孩子的十萬醫藥費。但他需要在沒有降落傘的情況下,從599米高的錦江之星上一躍而下,僅憑自身的滑翔設備,飛躍到河的對岸固定的靶點。

可之前的實驗已經證明,自身的噴氣實驗設備有巨大的問題。正巧這時,那個79年與李明奇見面的俄國科學家與其聯系上了,可以提供俄羅斯太空返回艙的零件來改造噴氣實驗設備,但是需要錢。最後經過協商,李明奇答應拿大量的民用物資去兌換。

李明奇用民用物資兌換俄羅斯太空返回艙零件的情節,讓人想起90年代中俄邊境的"倒爺"貿易——當曾經的"老大哥"解體,技術專家隻能利用人脈将失去主人的物資倒賣到中國,換取帽子手套等生活資料。在中俄邊界的密林裡,一個曾經的技術專家或許是人生中最後一次拿起粉筆,給一個下崗工人講述他還沒有忘記的知識。

在李明奇拿着與工友們籌集的物資去見到"老毛子"時,兩人把酒言歡。但此時"老毛子"說了一句讓我一時間不知如何評價的話,他說"慶祝你一直沒變!"

六、599米的隐喻:被迫的起飛

到這裡,本文的象征手法似乎已經完了。但我想,看到李明奇在世紀之初爬上高聳入雲的"錦江之星"并一躍,最終飛到河對岸的靶标中心時,這個畫面或許可以被讀解為對21世紀初"入世"騰飛的隐喻——但更準确地說,這是一次被迫的、被标價的飛翔。

正如評論所言:"他成了一個表演者,一個被圍觀的小醜,一個用命換錢的父親。"

鵬飛導演用"輕影像"風格包裹了沉重的曆史,但結尾依然留下了叩問:李明奇貼滿廣告的翼裝,已是一副新自由主義的身體。當他說"看,我飛起來了"時,我們看到的不是夢想的實現,而是一個普通人為了家人平安,不得不将自己變成商品的悲壯。

七、寫在最後

我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細節:電影裡的"錦江之星"電視塔高達599米,但90年代并不存在這樣的建築。這種時空錯置是導演的疏忽,還是刻意的魔幻現實主義?我更傾向于後者——就像紙飛機、熱氣球一樣,這些是關于烏托邦的綿綿不絕的摩斯密碼。

這或許就是《飛行家》的真正意義:在這個結構性的困局裡,并沒有真正的赢家。我們每個人都是李明奇,身上貼滿了價格标簽,卻依然要在這個世界裡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