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的哭泣之心俱樂部與不能承受的沉默之輕

人與人的相遇，多半是粗糙又勇敢的，人自己的孤立，往往是殘忍又理所當然的。

最近想看愛情萬歲是因為看李康生在小紅書上發帖，宣傳2025.12.31在大安公園看愛情萬歲跨年的活動。活動起源于片中著名的鏡頭是在大安公園的一哭而由網友在2023年開始組織，一起在大安公園一邊哭一邊跨年。活動被導演知曉後欣然在2024、2025的跨年與主演一起到場陪哭和大家跨年，傳為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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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活動海報之可愛兔兔

我怕兩三年之後自己忘掉這部電影，于是用粗糙的語言樸素地複述片中的情節。

電影裡隻有三個主角，按工作的認真程度去劃分，可以代表三種在城市生活的态度：樓房銷售楊貴媚是最努力打工的代表。她忙于為自己的房源打廣告、帶客戶看房。努力到何種程度呢，在天光未亮、路上沒有一輛車的時候就早早起床，為的是把自己的廣告夾在當天要分銷的報紙裡，散播出去。在白天裡，她為了将廣告牌布置在顯眼的地方，脫下鞋子站上車頂，用鐵絲把自己的廣告綁在路邊杆子上。好像毫不在意形象，可以無視此刻路口的來往人流，這與她在片裡優雅的形象形成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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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廣告之後，剩下一天的白晝時光便是給客戶打電話、帶客戶看房與推銷。愛情萬歲以對話少而著稱，蔡明亮在威尼斯以此片獲獎時自己都說“感謝你們看懂了這部台詞不多的電影”。而楊貴媚的這個角色在片中出現的所有現場對話全部發生于她工作的時刻，電影裡她隻對着她的客戶面對面說過話，即便是兩次發生關系的對象，帥哥陳昭榮，在兩人面對面時她也一句話沒和他講過，兩人沉默的走進房間、沉默的進入情欲。即便如此，來買房子的客戶也沒有回應過她對房子的介紹，隻是自顧自地看房。

如果說樓房銷售楊貴媚是努力打工的代表，唯一會笑、也是唯一有松弛感的擺攤帥哥陳昭榮則代表及時行樂的人。他晚上擺攤賣服裝，攤位不大；白天或許會去進貨，但在片中的白天裡，他從沒被展現出做任何和工作有關的事情。載着剛剛成為朋友的李康生不知道去哪，讓李康生随便說個地方，好他倆一起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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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夜幕降臨後的出攤工作時間，當他再次看到路過的楊貴媚，他舍下小攤就去勾搭楊貴媚去了。激情打炮之後睡到次日天亮，被李康生親嘴兒也沒醒，睡眠質量很好，他應該完全不擔心自己前一晚自己攤上的商品是否安全。

骨灰盒銷售李康生的角色，是刻苦工作和及時行樂之間平淡的失意的人。我知道李康生角色的意義絕非主要呈現在這個維度，原諒我在這裡忽視他的同志性，原諒我。他似乎遵循白天進入社會工作，夜晚回到私人生活的節律。他坐在咖啡廳訂好自己的廣告冊，再把騎車廣告本挨家挨戶投遞到到信箱裡。我也知道絕不應該僅用認真工作的一維坐标軸記錄這個角色，隻是在這個維度上他恰好處在楊貴媚和陳昭榮之間，不似楊那樣把打工作為很重的事，也不似陳那樣不在乎。

打工人的哭泣之心俱樂部

剛看完電影時我不明白楊貴媚為什麼要哭，但最後哭泣的鏡頭又是如此震撼，很難不被這樣的哭泣硬控十分鐘。看過一些影評之後我做了粗暴的歸因：楊的哭泣是一次都市打工人的破防。這可以不負責任的解釋為什麼三十年後的今天有上千名打工人願意齊聚電影中的現場，聚國族于斯哭于斯。

楊貴媚是最work hard的一個，也是被展現遇到不順次數最多的一個人。被約好看房的客戶放鴿子、客戶對自己不搭腔是，就算這些是職業中難免會遇到的不順，除此之外，在破防之前的幾天内她還遇到：自己房源的鑰匙都丢了（分别被李和陳一人一把順走了），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自己車被堵了，找不到人來挪車，泡澡時突然沒熱水了，狼狽從水裡出來發現家中熱水器疑似壞掉痛煤氣洩漏，早晨起來自己的車點不着火。倒黴事太多了！

楊貴媚抛下點不着火的車，離開她看都不回頭看一眼的床伴，走進還在施工中的大安公園，頻發的不順、拼命的工作的辛苦，無愛的性，或許是因為這些，她坐進音樂台開始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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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文明停車

不過這種歸因讓我感到太過粗糙：生活上的種種不如意被一件倒黴事引燃，于是大哭。太粗糙了。

蔡康永在對愛情萬歲的評論裡寫：“《愛情萬歲》的片尾，曾經割腕自殺的男子沒哭、始終奮力行走的女子哭了。隻能絕望暗戀的男子沒哭、被追求享性慾的女子哭了。是因為——那男子確知他愛了，那女子確知她沒愛吧。 ”這也是一種對楊之哭的解釋，但我也不滿意。。。我不認可用這部片的片名來解釋片中的劇情。因為我不覺得這部電影在以呼萬歲的姿态贊美愛情，甚至可以說沒有在贊美愛情。

不能承受的沉默之輕

因為台詞太少，裡面人都不說話，十分需要從場景動作抽取出信息，這讓我看得十分困難。開頭中李康生走進房門，房中空空如也無甚家具，甚至床上隻有床墊，毫無生活痕迹的房間表示着反常。他挨個房間走，脫衣服洗澡，隻能等後面揭示這種反常。後半段楊貴媚泡澡時突然用腳關水龍頭，轉眼裹上浴巾去陽台拉一個機器的拉杆，這裡我沒看懂，看影評才知道是洗着洗着沒熱水了，狼狽地去檢查熱水器。醒來的楊坐起身子喝着水，身後的鬧鐘持續響鈴發出雞叫，楊隻是呆呆的喝水，持續幾秒後才關掉鬧鐘，鬧鐘還發出feedback的一聲“good morning”。在作響的不被關閉的鬧鐘讓人揪心。

這些沉默還算耐人尋味，但更多的是觀看起來像遭受淩遲一般的漫長沉默。最不合理的當屬楊貴媚和陳昭榮一同出現時的沉默，如果說兩人初次邂逅時的互不講話是兩位情場獵手在暗中博弈，還解釋得過去，那從第一次發生性到再度偶遇和第二次性，中間都相顧無言這太奇怪了。在還穿着衣服時，他們甚至不看對方，不發生目光交互，我想導演這樣的安排非常惡毒：将顯然不合理的事情暴露出來，像在加粗強調着兩個人在肉體之外沒有任何精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