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專業影評,包含全部劇透。

影片标題字幕出來之前就是我們first預告片裡看到的那一段,王佳佳老師飾演的母親獨自開着車,手上還有留置的針頭,鏡頭切到車的後座,小孩的玩具随意放着,可以看出這輛車平時大概就是這位母親用來接送孩子上下學的。

然後标題出現:空空。

空空坐在窗邊,看着外面的一家三口,爸爸不緊不慢地從後面走出來,露出正臉之前首先是一個把空空圈在懷裡的姿勢,一下子就展現出掌控欲和壓迫感,聲音出來之後又很溫柔。我認為這個人物的核心也是由這三部分構成的:對妻子和孩子的掌控欲、行為上帶給人的壓迫感(主要通過台詞和表演細節體現)、溫柔的言語編織出蜜糖一般的陷阱。空空的表盤也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還是對“完整幸福的家庭”有些執念。

父親和花店店員這段對話,并不是說父親出不起這買花的五十八元,而是店員的拒絕讓他感覺到自己的權威被挑釁,所以他需要用重新彰顯自己的權威,來達成他的目的。父親的表情還是很輕松的,因為應付一個花店店員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麼需要耗費精力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易如反掌。花雖然是鮮花,但顔色也很像是枯萎了的花。

在父親和空空的老師打電話的時候,聽到王老師提到“空空的媽媽”,他的眼神一下子變了,祖峰老師非常精準地僅僅通過後視鏡裡的一小塊地方就把這一變化精準地表現了出來。空空的眼神也有些緊張了。挂掉電話之後,和孩子對話時,他的表情又變得很和緩了,甚至說“我們去把她抓回來”的時候還有些輕快。然後他從後視鏡裡直視鏡頭,這裡并不是穿幫,而是說明,後視鏡視角就是空空的視角。

然後空空開始做了他的第一次嘗試,這個時候他想挽回的還是他們的三口之家,還沒有認識到父親的本質,還有孩子天真的期待——爸爸對我很好,一定也會對媽媽很好吧?他陷入了迷茫之中,下意識地想逃離,但是他逃離的心不夠堅定,一邊跑一邊回頭。在父親的誘騙中,空空停下了腳步,第一次的嘗試失敗了,他實際上背叛了他的母親,盡管他還沒有意識到。

到了旅館門口,父親一開始還有耐心,但是聽到裡面有動靜而沒有人來開門的時候,他大概就在心裡起了疑心了——基于前面對妻子和王老師的懷疑。不來開門,是為了要藏好奸夫嗎?于是他的敲門聲逐漸急促,也從敲門變成了拍門。門開之後,他第一時間走進房間,搜檢每一處地方,确認沒有其他人在之後,才松了一口氣,快步去擁抱妻子,再說幾句不痛不癢的關心,然後在妻子的抗拒中,熟練地低頭抱起孩子,用孩子為自己加碼,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從加害者搖身一變成為受害者,反而質問妻子“你真的不想要我們了?”

到了新的賓館,父親先是在自己的車裡抽了一支煙(抽的是細煙,此處也是故意設計),才有勇氣去看妻子的車,面對他想象中的“真相”。

我認為祖峰老師飾演的是一個非常經典的父親的形象,或者說他就是父權的化身,他因為自身孱弱而需要通過對妻子和孩子的絕對掌控來重新實現自己的權威,看似強硬其實非常虛弱(上廁所時間長,前列腺可能有問題,一絲不苟的頭發,戴細框眼鏡、淡色圍巾,寬大的暗綠色外套,抽細煙,包括祖峰老師本身氣質就比較柔和)。

這一點在暴力戲碼中也有所體現,祖峰老師在這裡的表演處理并不是時時刻刻外放的,而是根據人物設定和情緒需要,收放自如,形成了非常好的戲劇張力。

從車上回到酒店房間時,他步伐偏快,怒氣沖沖,整個人都有些緊繃,門打開之後看到妻子的臉反而顯得有些驚訝。走進衛生間之後,先是輕輕關上門,抹了一把臉,在觀衆覺得他可能會為了孩子将此事輕輕放下的時候,又猛地抓起妻子,掐住了她的脖子。在一段相對和緩的提問之後,又猛然加大力度質問,鏡頭對準他猙獰的面容,眼神也非常可怖。而在真的得到妻子确定的答複之後(雖然妻子在這裡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對抗,之前一定無數次嘗試過解釋、自證,但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質疑和無盡頭的自證,于是她放棄了),他神情竟然有些放松,我覺得這是非常反直覺的,很多人在處理這類情緒的時候都會一怒到底,一次比一次更暴怒,演變成兩個人對着吼比誰吼得更大聲。但基于人設來看,這種放松其實是很合适的,父親自己的判斷沒有出錯,如他預想中一般,妻子出軌了,他的權威得到确認的同時又得到了挑釁,但他總算找到可以發洩怒火和不安的對象了,當然,連暴力的理由也是現成的。他的神情變得有些悲傷,又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地位,給他自己找到了施加暴力的理由,也就是,把自己說服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揮拳。

而目睹了這一切暴力的、流着眼淚的空空終于不再幻想一個完整的傳統的“幸福一家”,而是用自己的樸素情感進行了一次轉向,從拯救這個家庭到拯救母親,于是這看似腐朽不可改變的制度被孩童的情感輕易消解了。最後,牽着一無所有的父親的手走在路上的空空也意識到了,父親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無所不能、不可戰勝。

其實導演最後想表達的大概也就是這個:把希望的種子種在下一代,把消解父權制的願望放在下一代身上。見證過父權制的脆弱、遭受過父權制的傷害的孩子,未必會成為這個制度新的維護者,而是會用自己的眼睛投票,跟從自己内心的選擇,去推翻這個毫無意義的制度。

整部短片非常完整,舒服的調色、适當的構圖、标準的意象、标準的人物形象、合适的選角和演員很好的發揮,都讓這部短片顯得專業又成熟,所以能夠理解為什麼評委喜歡而很多所謂“影評人”不喜歡了,影評人對成熟的商業化的學院派作品總是更加苛刻。很多細節需要反複暫停觀看才能感受到。

從祖峰老師的粉絲的角度來說,非常感謝導演設計呈現出這樣一個有些不一樣的角色,也期待這部短片在電影節繼續收獲成績,希望影片能盡早上線,讓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