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聽說有這樣一部關于河南的電影入圍,忍不住好奇它會拍些什麼。河南有太多故事可以講,也有太多沉重不知如何去拍。看到《生息之地》,它帶來的感受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的是鄉音、婚喪嫁娶、田間地頭、家長裡短,陌生的是在銀幕上看到這樣的呈現。它不是嘩衆取寵的苦難叙事,不是符号化的“中原印象”,而是漫長、瑣碎、沉默卻始終流動的生活本身。
電影的切入點很簡單,一個普通的家庭,一場現實與過去的回溯,像六月的麥浪,輕輕鋪展,沒有深挖,沒有強調,緩緩流動。似乎什麼都在發生,又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什麼值得銘記的“大事”,隻有細碎的、生息不止的日常。
“忍到八十無依靠,渭水河邊把竿抛。”
這是姜子牙的等待,也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宿命。祖輩老去,子孫漂泊,一代代人在這片土地上生長、掙紮、離開或留下。母親絕望地喊出“為什麼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我身上?”時,仿佛是無數個普通河南家庭的命運回響。
“我們不能永遠在地裡刨食,總要出去看看。”
太奶奶一生走得最遠的地方,是村外的鐵湖,而孫輩們推着馬車,走向遠方。他們在外闖蕩,帶着些許鄉音、些許迷茫,也帶着不可名狀的羞恥與自豪。當有人問起家鄉,我們遲疑片刻,最終尴尬地回答:“中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土堆是最終的歸宿。”
所有的離散,最終都回到一個個小小的土堆裡。被炸死的哥哥,處女的血,審判的槍聲,埋葬的親人……逝者的細胞飄散在風裡、流進河裡,最後落回黃土地。沒有銘牌,沒有墓志銘,隻有口口相傳的記憶——“李王氏丙,沒名兒。”
徐闖看着小姨被伴郎推搡取樂,他無能為力,隻能看着,像無數個沉默的男人,看着命運一點點碾過自己家族的女人。她們被安排、被犧牲,最終被遺忘。
“為什麼壞事總發生在我身上?”
或許不是壞事太多,而是這片土地上從來沒有“大事”。世世代代的農民,生活是被動的、沉默的,像潮水一樣席卷而來,又無聲退去。電影的影像語言近乎冷酷,沒有留白,沒有詩意的鄉愁,隻有生生不息的日常。人們在田間勞作,在婚宴上劃拳,在葬禮上跪拜,生活像一場無休止的勞動,在時間的縫隙裡喘息。
“生息”與“流亡”
“生息之地”這個片名,本身就是一個悖論——這片土地承載着生,也逼迫着人們流亡。計劃生育、改革春風、農轉非、打工潮、房地産……時代的風一次次吹過,每一次都會帶走一些人,一些故事,一些鄉音。
有人會說,河南是“中原”,是“中華民族的發源地”,但在現代中國的叙事裡,它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它不夠貧窮,無法成為苦難叙事的典型;它不夠現代,無法成為進步叙事的樣本。它就像電影裡的那個家庭,什麼都在發生,什麼都沒有發生。安靜地生,安靜地死,最後變成一抔土。
“人的細胞會去哪兒?”
“一部分灑進河裡,一部分随風飄走,一部分埋進土裡,灑落在太奶奶到過最遠的地方。”
“陳年老事,還提他弄啥哩?”
這是一句河南人常挂在嘴邊的話。似乎一切都不值一提,可所有的故事都不會真正被遺忘。即便是沉默着,我們依舊在心裡默默紀念。有時,甚至覺得溫暖。冰雪紛飛的柏林牆,東德的亞曆山大廣場,故鄉之外的陌生街頭——我們離開了世代生活的土地,但沒有抛下,推着馬車,走向遠方。
乙巳蛇年正月十八柏林亞曆山大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