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奇譚》第二季的《拜山》,這大概是最觸動我的一集:一個在外打拼受挫、幾乎對人生絕望的客家青年阿遠,因父親召喚回鄉祭祖,在一場山間大霧中,誤入流光溢彩的“陰間世界”。在那裡,他被變成一頭小豬,險些成為祭品,卻意外被已故的伯婆認出拯救,并最終揭開了另一位親人深藏的秘密與牽挂。

這讓我想起了《愛麗絲夢遊奇境》。兩者都是關于“奇遇”的故事,主人公都是從現實墜入一個邏輯迥異、光怪陸離的異世界,經曆一番冒險後回歸。但二者的方向截然相反。

愛麗絲,一個孩童,是帶着好奇闖入成人的荒誕規則,她的旅程是向外探索、認識世界并确立自我。

而《拜山》裡的阿遠,一個被現實壓垮的成年人,卻是“墜回”一個由家族記憶與鄉土倫理構成的秘境。他的旅程是向内溯源,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和解——

與落魄的自我、與沉默的親情、與那個既想逃離又渴望回歸的“故鄉”。

其中“變豬”的橋段,又自然讓我聯想到《千與千尋》。千尋的父母因貪婪而變成豬,是對于物質欲望的迷失寓言。而阿遠的“變豬”,則更悲哀與複雜。

豬,在這裡是祭祀的供品,象征着他内心深處的自我物化:在城市競争中,他感覺自己被簡化為一個不斷貶值的“工具”;在家族期待中,他又恐懼自己隻剩“祭品”般的價值。

更有意思的是,變成豬的阿遠無法說話,這精準地隐喻了現實中無數“阿遠”們失語困境:面對親人,那些創業的艱辛、負債的狼狽、尊嚴的碎裂,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剩下沉默着裝B——

不裝能怎樣呢?連抖音熱點都在一遍遍地告訴你,離家千裡又千裡,請你務必争氣又争氣,那些想争氣卻沒能争氣的人,或者那些就根本不想争氣的人,又該如何訴說?

阿遠變豬後墜入的這個“奇境”又是什麼?它也絕非單純的鬼怪世界。

那個金箔飛舞、紙紮成精、以子孫祭祀多寡來決定先人居住條件的“陰間CBD”,其實是他,也是許多遊子内心恐懼的投射。



它殘酷地揭示了一種深植于文化心理的等式:你在世俗意義上的成敗,直接關聯着你在倫理世界中的位置,甚至決定了你的家人是否會被家族的記憶所接納或遺忘。

幻境中伯婆那間寒酸的小屋,恰是阿遠内心恐懼的具象化爆發——他看着這位因兒子(大伯)常年未能歸鄉祭拜、連供奉都寥寥無幾的老人,在“陰間CBD”的光鮮裡顯得格格不入,瞬間照見了自己最深的惶恐:

他害怕自己現實中的一敗塗地,不僅無法給父母體面的生活,更會淪為家族裡“沒本事”的反面教材,最終被宗親圈層悄然排擠、難以容納。

這正是“衣錦還鄉”這個古老神話的反面陰影,也是“家”對于遊子而言,為何既是溫暖港灣,又可能是壓力源泉的深層原因。每逢春節,類似“沒臉回家”的感慨總能引起共鳴,其内核正是對這種無形審判的畏懼。

然而,故事最溫柔也最有力的轉折就此發生。給予阿遠終極救贖的,恰恰是那位看似最應譴責他的伯婆。

她一眼認出小豬就是阿遠,并非因為任何外在成就,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血緣的感知。她那句用客家話絮叨出的“有沒有本事無所謂,最緊要開開心心,吃得飽睡得好”,炸碎了他心中那座由世俗标準壘起的審判台。


所以,當阿遠與因工傷殘疾而同樣“無顔歸鄉”的大伯相遇,并奮力推着其輪椅奔向伯婆的場面,便超越了簡單的劇情高潮。

這是兩個被同一套世俗“成功”标準困住的靈魂,在幻境裡完成了彼此的照見與救贖。大伯因身體的缺憾與“沒混出樣子”的自卑,将對母親的牽挂藏在一次次未說盡的電話裡;阿遠因現實的失敗,被“不配歸鄉、不配被家族接納”的恐懼裹挾,甚至忽略了血脈裡最本真的牽挂。

阿遠推着大伯的輪椅奮力奔向伯婆的那一刻,早已無關對世俗标準的反抗,更多是他直面内心愧疚後的主動彌補——他看着伯婆寒酸的住處,看着大伯隐忍的牽挂,終于懂了自己此前的怯懦與逃避,也想為這份遲到的親情拼一次圓滿。

這個俯身相扶、并肩奔赴的舉動,不是一次壯烈的反抗,而是兩個被執念困住的人,終于放下了對“成功”的執念,回歸了親情最樸素的本質:不問成敗,隻願相見;無關榮辱,隻求心安。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東升西沉為誰動。”
阿遠的心也空了。


這場大霧中的奇遇,這場變成豬、險些成為祭品的幻境,讓他失去了所有——社會身份、體面尊嚴、對未來的一切虛妄設想。

也正是在這“一無所有”的境地,他才被真正地“看見”了。

伯婆認出的不是老闆阿遠,不是成功者阿遠,僅僅是阿遠本身。

那句“有沒有本事無所謂,最緊要開開心心”的客家話,道破了所有執念的虛妄。


我們一生奔波,所求的“成功”究竟為何?那些讓我們焦慮不堪的“面子”、“身價”,在生命與親情的本源面前,分量幾何?

我們一生跋涉,在衣錦還鄉的神話與成功人生的迷途中跌撞前行,總以為幸福在遙遠的彼岸,在下一個山頭。卻在這追逐中将最珍貴的自我抵押了出去。

一生何求,迷惘裡永遠看不透,沒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一生何求,原來我們這一生所追求的,我們一開始就已經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