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短評的寫作,源于看完《Hamnet》後,對《紐約客》“其是否為 grief porn” 這一提問的一些思考.

樹洞隐喻子宮,影片開頭鏡頭順着樹幹緩緩向下,不緊不慢地展現出 Agnes 身上的自然性與直覺性. 一身紅衣的 Agnes,與周遭的棕綠色調形成強烈反差,象征着她情感的飽滿充沛。故事就由這位 “森林之女” 展開,也由她收束.

趙婷的鏡頭如同她的雙眼:它注視着 Agnes 的鷹吞食爬蟲的過程,凝視着 Agnes 與 Shakespeare 未婚先孕、奮力争取自由的模樣,把 Agnes 在林間的行蹤定格成一幅幅畫面,甚至因過分聚焦 Hamnet,将他的姐妹擠出畫框而引發争議……

我驚歎于劇作的精巧. 它不像《無依之地》那般散文化,而是真實還原了原著的小說質感. 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神話,不僅豐富了 Shakespeare 與 Agnes 的相愛與結合,更是為之後 從“回頭”中作梗埋下伏筆. 而更被人津津樂道的,當屬 Shakespeare 身份的延宕交代——直到影片中後段,才由 Agnes 的哥哥口中說出,這一刻極為震撼. 由此可見趙婷的用心:抛開沉重的曆史外殼,她對 Shakespeare 這樣的偉人全然采取祛魅化塑造,直接呈現他的優柔寡斷與客觀上的失職——缺席了親生兒子生前最後的時光,隻為一心一意講好一個喪子悲劇,将重心完全落在“母親”上,最終成功傳遞出自己的創作初心,正如她在采訪中化用《旺達幻視》的那句對白:

“What is grief but love persevering?”

...

談及她的細膩,就不得不提她身上的東方印記。作為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她實在太懂那些留白與婉轉. 在我看來,《哈姆奈特》是她東方色彩最濃厚的一部作品,或許也因為本片的故事,不像《無依之地》或《騎士》那樣地域性極強. 生活與玄思深度相連:Agnes 提到臨終時會有兩人站在她床邊;皮影戲既提前交代了 Mary 痛失三女的往事,也預言了瘟疫肆虐之下死亡命運的改寫. Agnes 與 Shakespeare 的聯結,靠撫摸虎口來感知;白天未曾直接表露的熾烈,在夜晚化作《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文思泉湧. 如此東方,如此粗粝美麗. 她甚至可以捕捉到最微小的角落,Hamnet與Judith這對龍鳳胎對應的床位對稱,到Hamnet夭折後床位改放櫃台,讓人不禁聯想起導演《理智與情感》的李安. 基于創作動機——即她最擅長的講述一個紮根于愛、悲傷卻充滿力量的故事——這一合理且成立的前提,她憑借近乎完美的視聽表達,不僅帶領自己與劇組成員,更帶領觀衆完成了一場徹底的情感宣洩. 這又怎能被稱作 “濫情的 grief porn” 呢?

似乎隻有足夠悲恸的文藝作品,才能讓我回想起那段早已被長久淡忘的記憶. 緻我未曾謀面的妹妹: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幸福,“you were bigger than the whole sky.”

多年以後,或是在某個即将到來的需要時刻,我想我會反複回想起:戴着花環的 Hamnet 被 Shakespeare 高高舉起,一問一答——“Will you be brave?” “YES.”;會想起 Agnes 家族傳承的箴言:“You defy three, you defy 30.”;會想起小小的Hamnet膽大到欺騙死神,自己主動代替感染瘟疫的Judith與已死去的、在另一世界的Agnes的鷹相會;會想起 Agnes 在環球劇場第一排輕聲呼喚“Look at me”,想起 Shakespeare 塗滿白色顔料的轉頭,更會想起結尾,Agnes 眼中,Hamnet 出現在舞台中央的黑拱門裡:回眸、點頭、微笑,轉身走向黑暗,而後 Agnes 噙着淚花,綻放出全片最燦爛的笑容(影後時刻!!!)

——不,我不認為《Hamnet》有 “悲傷剝削” 之嫌,相反,我覺得:Grief Wo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