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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迎来了中国电影的“辉煌时代”,受到西方电影理论的影响,厚积薄发的第四代导演在摆脱了此前政治意味浓郁的电影风格的同时,开始回归艺术本体,讲求电影语言的现代化以及主题的多元化。这些电影人在经历了时代动荡之后,多了一份对时代、社会以及个体的深度感知与思考,他们喷薄而出的表达欲为中国电影注入了许多活力。作为第四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的黄蜀芹在这个时期创作出了例如《画魂》《人·鬼·情》《青春万岁》等优秀作品,其中1987年上映的《人·鬼·情》被著名学者戴锦华认为是“中国第一部女性主义电影”。影片讲述了一位女戏曲家秋云在现实与艺术中挣扎成长的故事,通过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将钟馗与秋云进行链接,表现出秋云身为女性但因扮演男性钟馗的矛盾所产生的身份认同困境,同时呈现出女性在社会中的自我追求与各种难题。该片根据著名戏曲家裴艳玲的真实故事改编。影片拥有着前卫大胆的视听语言以及深厚的主题内涵,以下本文将从主体建构、符号指涉以及东窗视角三个方面对这部影片进行评析。
一、对主体的追寻与建构
影片当中秋云始终在追问着自我的身份认同,并在一次次的追寻中建构。在出完片名与演职员表之后,影片的开头就显露出秋云的身份认同困境,已扮完钟馗的她背对镜头,坐在多面镜之间,多个镜像钟馗面面相觑,而夹缝之间赫然坐着未换装的秋云的背影,随着钟馗的附身,镜头推进,搭配着渐强的鼓点与电子乐营造出了一种诡异且惊悚的氛围,这表露出秋云由于她自身身份的混杂所产生的心理恐惧。黄蜀芹以风格化的手段处理这段秋云对主体的质询。随着镜头的缓缓移动,秋云与钟馗在镜子中叠化、映射、交错、变形,镜头最后停留在多个面庞迷茫且扭曲的秋云上。这都表现出秋云对自我身份的提问:我是秋云还是钟馗?我是女还是男?她与角色之间彼此指涉,而中介就是镜像当中的身体。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指出,婴儿的第一次身份认同出现在对镜子之中的影像所产生的认同,这标志着主体从“理想我”到“镜像我”的转变。但由于镜像中的形象为“他者”,故这种认同本质上是一种“误认”。美国女性主义理论家朱迪斯·巴特勒对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进行了补充,她认为婴儿在镜像阶段的自我认同并不是性别中立的,同时这种自我认同还伴随着一种性别认同,所以“镜像我”不仅代表着自我认同的开始,同时也代表着性别表演的开始,婴儿通过模仿性别化的行为一次又一次的来建构主体身份与性别身份。
影片当中小秋云的第一次出场同样也是以镜像的形式出现,男孩为小秋云额头点红点后又一遍遍夸她“好看”,这是一种孩童时期的性别扮演,此时的小秋云自我认同是一个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小女孩,但导演通过与小男孩游戏中决绝的对男孩子们说:“我不做你们的新娘,一个也不做!”的情节表露出她暗藏的反叛意识。在目睹母亲与“后脑勺”偷情后仓皇而逃,这一场景是小秋云性别认同危机的起点,母亲出走后,戏班子发现了小秋云的唱戏天赋,父亲在拒绝后又同意她唱戏并对她进行严格训练的时候仍然表现出对女孩唱戏的忧虑,而此时的秋云体力不支,虚弱的趴在草堆上,对母亲的背叛所产生的对唱戏女性的身份排斥以及对唱戏的渴望使她回应道:“那我就不旦角,我演男的。”秋云首次表露出强硬的冲破传统性别观念的意图。为了更好的实现“演男的”,秋云剪去了长发,并穿着中性,一副“假小子”做派。此时的秋云在唱戏上初有成就,但她却因为进女厕所被路人误以为是男孩,甚至被要求脱裤子自证性别,这时的她第一次面临了身份认同的危机。“演男的”颇有成就,“作为女性”却面临群众的质询。在此次闹剧被张老师结束后,秋云跟随张老师去往省剧院学习,在长久的相处中,秋云对张老师产生了爱慕之情,看着剧院里扮演旦角的女生为张老师送水擦汗,“假小子”装扮的秋云开始强调她“真闺女”的性别身份,她为自己画上了旦角的妆,欣赏着戏里戏外同为女性的美貌,并乐于被张老师同样指认为“真闺女”。如果说第一次的身份认同危机是外界对她的询问,这第二次的身份认同危机则是她自身向内的疑问。在张老师回县剧团之后,秋云便心无杂念,不顾职场的闲言碎语,一遍又一遍地专注着对不同武生的塑造,直至“文革”结束后,秋云第一次以钟馗的姿态出现在舞台上。此前,秋云与钟馗的关系一直是被拯救者与拯救者的关系,即使这个拯救者是被幻想出来的,他们二者没有出现直接的对话,而结尾处,梦里的钟馗与秋云直接对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至此,秋云的身份建构彻底完成,不再有困惑。身为“他者”的钟馗“告辞了”,秋云再站在镜子面前,有的只有一个秋云的镜像,映射出她一步步化妆成钟馗的过程,也就是整部影片出片名以及演职员表前的秋云的化妆、着装步骤。此时的秋云成为了钟馗,或者说与钟馗合二为一了。
二、符号意象的表达与指涉
影片当中充斥着许多符号的表达,这些丰富的指涉拓宽了影片的宽度。草垛作为平常的生活场地在影片当中总共出现了三次,且总是在黑夜当中进行呈现。年幼的小秋云在闯入昏暗的草垛地时撞见了母亲与“后脑勺”的偷情,小秋云落荒而逃,此时导演运用主客观镜头相互切换,最后慌张的小秋云摔倒在一片草堆之中。青年的秋云在夜晚的草垛中与张老师会见,此时她心中童年在草垛地撞见的“后脑勺”的恐惧被眼前这个令她春心萌动的男人的巨大吸引力所遣散,而在与张老师互通爱意之时得知对方已有家室,童年时期的恐惧伴随着黑夜成倍般的袭来,她再一次仓皇逃窜,导演运用了与童年一致的主客观镜头,最后同样摔倒在了草堆之中。草垛的符号代表了秋云的童年创伤以及她主体建构过程当中的困难与考验,前两次都对秋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而在草垛第三次出现的时候,秋云功成名就回乡,在黑暗中,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客观冷静的平移镜头扫过草垛,这代表着此时的秋云已经不再惧怕过去与创伤,她可以以一种冷静客观的视角去看待过去的一切,并且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新的自己。
影片当中的“鬼”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符号象征,钟馗在京剧当中是一个“打鬼的鬼”,他在影片里以梦境的形式复调式的呈现,这个大众意义上的“鬼”在影片当中反而担任的是“拯救者”的形象即正面的形象。“鬼”藏在何处?在秋云演出被人暗算之时,众人窃窃私语,导演将镜头停留到了一张额头上的“鬼”笑脸,这个“鬼”并不是某个角色所饰演的“鬼”,他隐身在了众多角色之中,似乎谁都有可能是藏匿钉子的凶手,但却没有一个具体的坏人,其实这个所谓的“坏”指的是融在他们血液里的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观念里的种种病毒。随后众人退去,秋云独自留在房间,她站在桌子上将脸上涂满了颜料,撕心裂肺的嘶喊,此时导演运用了一个仰拍镜头,光影摇曳映射到墙上,巨大的黑影颤动,仿佛要将秋云吞噬,光与影的运用烘托了此刻的人物情感迸发,或许就是此时的秋云顿悟出了那句“看不见摸不着的才是真鬼。”藏在“他者”灵魂深处的传统文化病根以及人性之恶才是“真鬼”。从这个角度看影片也不乏文化批判的视角。
三、东窗视角中的隐痛与困境
黄蜀芹导演以其天然的女性身份,在不自觉中将女性主义意识呈现在了其作品之中。她认为,“如果把南窗比作千年社会价值取向的男性视角,那么东窗视角就是女性视角。”而在《人·鬼·情》当中,其展现了主角身为女性的自我追求,也以东窗视角表现出女性在社会当中的隐痛与困境。在影片当中,父权社会的要挟与背叛已成为秋云一生的课题,儿时,青梅竹马的二娃哥一开始和她一起看戏,吃同一个苹果,在遭到伙伴欺负时,秋云以为可以求助于他,二娃却加入了欺负她的男孩阵营,甚至对她大打出手,成为众矢之的秋云等来的是二娃的背叛。青年时期,秋云在舞台上扮演男性角色获得一片掌声,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在上厕所时被人揪出,要求自证性别,父权社会承认你的舞台性别,却不承认你的真实性别。成年时期,情窦初开的秋云为了爱慕之情换下自己擅长的武生形象,“扮武生”似乎成不了“真闺女”,在秋云身上,理想的自我与真实的自我无法共存吗?戴锦华提出:“当一个女人试图争夺其话语的可能性时,就会被迫陷入所谓“花木兰式的境遇”当中,这个现象的本质是因为我们无法在男权文化的天空之下另辟苍穹,女性话语表达的困境也就是女性生存的困境。”当一个女人想要追求自我的欲望,实现自我的价值时,反而要将真实的自我所隐藏起来,将自己视作某个成功的男性去作为、去表达,这种情况很容易就会出现其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危机。“表达意义上来说,或许不存在女人的真实,因为一种关于女人的真实是不可能用男性话语——菲乐斯中心主义来表述的。”伴随女性成长的困境源于从小到大的性别扮演、源于父权社会对其的一次次询唤、源自自我欲望与社会欲望的冲突。秋云对于自身的身份认同危机,其本质就是女性话语在社会当中的不平衡。并且导演通过外界的反应一再强调这一点,即使功成名就,秋云那段失败婚姻依然有着超乎其所料的父权制度下对她的要挟。除了丈夫对秋云事业的不理解外,丈夫对婚姻放肆与不负责的后果仍然要求秋云来承担,在丈夫欠下巨额赌债之时,债主拿着一篇丈夫所写的描绘的他们婚姻美好的文章来要挟秋云。丈夫的失职是丈夫对秋云无形的暴力,而债主通过这篇描写秋云婚姻幸福的社会文章能够达到其催债的目的,这所隐藏的是父权社会对秋云妻子的社会形象的隐形压迫。而当秋云返乡之时,她的接生婆讲述她出生的场景,所讲述的话语指出父亲原先所高兴期待的是一个儿子,但结果却是“少那个玩意儿”,接生婆所代表的传统价值观念从秋云的出生起便如同牢笼般束缚着她,即使不做理会,也仍然在那。与此前不同,秋云不再陷入对于自身身份认同纠结的困境之中,接生婆说完这番话之后,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她已然如同一个的婴儿般焕然新生,成为了镜子当中那个唯一的钟馗。
四、结语
《人·鬼·情》通过秋云的成长故事深刻探讨了女性的身份认同危机以及女性在父权体制强权中的困境,同时还涉及了文化批判反思等主题,当中所探讨的问题不会随着时间而过时。影片在主题深厚的同时,同样还拥有着高超的视听艺术水平,拥有着较高的社会价值与艺术价值,不失为一部综合水平上乘的作品。身为新中国以来第一部并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作为唯一一部的女性主义电影,该片为当代的不只是女性主义电影的作品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是一部值得细细品味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