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意味着成为受难的生还者。”——这是希尔维亚·普拉斯的诗集《精灵》前言中的一句话。在普拉斯短暂且耀眼的一生里,她饱受抑郁症的折磨,曾多次企图自杀,最后一次她成功了。无人知晓童年时父亲的过世对普拉斯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死亡从此默默寄居在她文字的阴影里,每晚鼓翼而出。

当Maria回到童年时的小镇,过去的一切顺着熟悉的环境慢慢爬上来,连同那个无疾而终的夏天。她想尽到照顾母亲的职责,甚至开始跑步,努力正常地生活,却因为开车时与一只鹿相撞而陷入极端的自责和痛苦。

“它明明还在呼吸,我却把它留在那儿等死。”感到自己几乎可以做点什么却又没有做到,是所爱之人离去的离去带给我们的最深切的感受之一。

Maria的确长大了,也前进了,有了小镇以外的工作和生活,但一如北欧无孔不入的清冷气息,Mimi的死亡和她突如其来的到来一样,早已成为Maria生命中的底色,无法掩盖无法姑息无法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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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诺贝利的核爆,紫色的天空和被辐射污染的土地,种种异象竟然一同降临在彼时彼地,巧合得让人隐隐感到不安又带上幸存者独特的自信,自信这只是一次意外,一次使生命轻微戏剧化的插曲。

但一切真的只是表面上发生的这样简单吗?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份奇异,领受了它的恩惠,就不得不承担它在生活中掀起的一次又一次余波。倘若没有,那就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而意外是什么,意外是新闻,不是文学。真正的生活从不像新闻一般分明,而是更像一种文学,处处有迹可循可真正到来时使人依旧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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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mi的结局在她的家庭不幸和成长环境中处处皆有伏笔。即便是那次阳光明媚、使少女笑容灿烂的城市之旅,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依然是悲哀胜过喜悦,仿佛冥冥中感受到这已经是无数快乐叠加而成的高潮,世界末日前的狂欢,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了。她已经用尽全力去爱这个世界了,是Maria在它失去祖母、精疲力尽的时候托住了她,然而后者又没有更多的能力将她拯救出来。

这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看的《晒后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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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电影有诸多共同点:同是导演的处女座,同样聚焦于回忆,同样有着美好的影像,同样描绘了至亲的失去,和同样暗流涌动的悲伤。

十一岁的女孩苏菲和她的年轻单身父亲到海边度假,那里发生的事看似平淡无奇,直到苏菲长到父亲带她出游的年纪时,在一段段当年的录像中,那个夏天的奇异面貌才逐渐显现出来,熟悉的父亲开始向女儿展现他未曾表露的悲伤。

“人们说陈年旧事会被遗忘,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我们对过往的记忆不就是这样的吗?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自有其深意。日复一日的前行,不知不觉间磨平了苦难的沟槽,深刻且苦,而我们的感受模糊、遗忘、含义不明。然而在某一时刻,我们发现自己又踱步回了原点,那些原先被尘封在须静时光中的记忆猛然从枝头跃起,于我们肩上栖居。

“哭喊在我身上定居。

每晚鼓翼而出,

用它的吊钩,去寻找值得爱的事物”

——《榆树》希尔维亚·普拉斯

我们在受难,但也在生还。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了不起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