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非常好的电影,电影围绕性侵发生之后,当事人该如何继续生活,家人如何承接、社会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当事人为主题进行讲述,这在同类型电影里是极少被关注和讨论的话题,所以这部电影甚至有着开创性的意义。同时,在创伤类的故事中,既非苦难叙事又非理想主义式的乐观,既非口号式的噱头又非区分你我之别的疏离,用真正的温柔和同理心去体会受到伤害的那个人的人生,这部电影真的是一部典范。
一、她的人生没有被毁掉
这是剧情中最集中的一个矛盾点。男同学发起联署签名,抗议儿童强奸犯重回社区生活,朴素的善恶判断中,这是多么正常和正义的一件事。但是珠仁始终拒绝签字,因为联署签名的号召语中认为,受害人在心理上受到严重创伤,从而人生和灵魂都会被毁掉。珠仁愤慨地大声质问:我就是性侵受害者,你觉得我的人生被毁掉了吗?这句话质问了整个社会,面对性侵案,几乎所有人都带着对强奸犯的憎恶恐惧、对受害者仿佛带着同情怜悯,联署签名活动拒绝强奸犯重回正常生活,又何尝没有拒绝受害者重回正常生活?对受害者来说,没有一个声势浩大的联署签名去抗议她,但所有人却都默默在内心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对大众来说,一个具体的受害者与强奸犯似乎同样令人不适。

二、痛的话就要说痛
电影最令我难受的是两个场景。一个是珠仁和妈妈在车内,借由着密闭空间、车外水流和物体、声音的掩盖,崩溃大哭。没有人不会感到心碎。她痛苦的叫声在那个特定的场景之下,有多放肆就有多压抑。这场戏看不见她的眼泪和表情,导演从头到尾从座椅后方拍摄,观众不是在看她们的痛苦,而是和她们一起坐在那个封闭的车厢内。而这不是单一的情节,这部电影中处处都是细节呼应。珠仁在厕所中待了一个小时,将水声放到最大的情节也是,弟弟面对妈妈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时那一句“又,又是这样”也是,珠仁的痛苦每一次只在密闭而嘈杂的空间才被释放,而平日里的她始终是搞怪、疯疯癫癫、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乐天派,痛了也说不痛的人。
另一个痛了也说不痛的人,是她的妈妈。她的妈妈是在车厢里安静看她崩溃尖叫,只是递上纸巾和水而一言不发的人;是坐在厕所外的地板上听着水声掩盖哭声的人;是胆囊破裂却还说不痛的人。我想,她大概始终觉得自己没资格喊痛。
可是珠仁告诉小女孩努梨,痛的时候就要说痛。珠仁自己做不到,却希望努梨学会表达不适和痛苦,我想这既是她对过去的自己的期盼,也是对努梨的担忧。而这句话,借由小小的努梨,传递到了妈妈面前,妈妈抱着小小的女孩说“痛,真的很痛”的时候,我又再一次心碎了。

三、看似恶意之下的恐惧
当同学们都知道了珠仁的“秘密”之后,几个玩得好的女同学对她有了过度保护的举动,同时她们在偷偷谈论这件事时,很难不让人感到愤怒:怀疑事情的真实性、质疑她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知道真相后相处的负担感,甚至造谣这是她性生活开放为人随便的原因。
同时,珠仁三番五次收到匿名纸条,同样也指责她前后说法不一想是不是引人注目、是不是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没事…
而在电影最后,珠仁打开最后一张纸条,告诉了她真相:ta也是一个受害者。这里导演让不同性别的声音读信,镜头一个个慢放着同学们聚在一起最日常的样子,或聊天或安静或大笑或玩闹。于是我终于恍然,也许那些不可理解表象底下,也许藏着另外的创伤。珠仁用嬉皮笑脸和满不在乎掩饰创伤,也有人用过当的其他方式掩饰自己的脆弱,也许是指责,也许是沉默,也许…而不论是不是受害者,都可能存在着一些应激反应。

电影里的细节真的非常多,还值得探讨的东西也很多。比如组成一个类似于受害者小团体的清洁小组(包含着不同年龄、性别),她们既互助又互相理解、支持,这是外界任何人都给予不了的帮助,而为什么是一起做清洁,也许对重建她们的生活有不一样的帮助;再比如,这些受害者当中,珠仁是被自己的叔叔性侵,美度和清洁站的阿姨是被亲生爸爸性侵(美度一审败诉,阿姨则再也等不到正义),电影向观众提示着,亲人之间的性犯罪比例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再比如,在性侵之后,珠仁妈妈的坚强面对,她不解释自己也不流露脆弱,继续工作照顾两姐弟的生活,唯一的释放痛苦的方法只有酒精,而喝到生病住院后,珠仁婆婆面对医生时的那一句“她从来不爱喝酒”,结合之前珠仁打扫卫生收拾酒后呕吐物的抱怨,又让观众想象到了她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掩藏的痛苦,加上弟弟藏起强奸犯给姐姐的来信,用笨拙字体练习回信“不要再给姐姐写信,我希望叔叔从此消失”的细节,与珠仁懦弱逃避的爸爸之间形成了两种选择和对比。

一起性侵事件之后,受害者怎么回归普通生活,怎么继续人生?珠仁用坚强、乐观、不服、信念作出了最佳示范,然而这样是远远不够的,家庭的支撑、同类小组成员的互助、身边人的同理心、社会思想的转变都是极其重要的。而我们要正视别人喊痛的权利,不要对喊痛的声音予以指责,有一个人在光明处说出了原本隐秘的痛苦,社会不该赋予其羞耻的含义,而一个暴露出来的伤口背后,又寄托着多少躲躲藏藏于黑暗中的创伤者的希望呢?我想我们应该正视痛苦,而非抹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