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煙花棒點燃後垂落,煙花也稍縱即逝,炸開又迅疾消隐的煙花——那是過去。煙花棒用過即廢,煙花消散在空氣中,了無痕迹。那些年發生了什麼?
和《白夜》裡的空少一樣,承勳時隔七年重返江原道,兩個人都帶着各自的秘密。就好比攝影師發現他一回到這裡就變得不對勁一樣,一開頭他們在山上尋找着什麼東西,接連幾天拍了燒毀的山林,還要繼續拍已經拍過的海岸侵蝕。承勳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智勳也看出不隻是簡單地為了拍一部電影。
即使是智勳要離開的時候,承勳也沒想過他真的會離開。智勳氣兇兇地走了,承勳拿起傳呼機叫他,影片出現了我第一個喜歡的細節,沒有用手機,而是用片場使用的設備溝通,承勳應該是想攔住他,而不是口是心非地叫他“拿行李”。他沒想過他真的會離開。智勳拉着行李箱走了,承勳自己放下後備箱,智勳因為要拿卡重新回來,承勳因為汽車故障準備在海邊露營,他把鍋、露營設備丢在智勳手上。智勳仍準備離開,他要到了卡,拖着行李箱走了,影片給了承勳幾個回看的眼神,這是智勳第一次回來,再一次離開。智勳在離開途中不知道想了什麼,總之他回來了,他若無其事地來到承勳身邊,極其自然地整理帳篷。承勳沒有問他為什麼回來了,智勳就好像前面沒發生過一樣,固定帳篷的折疊杆。就好像他知道他會回來,他也一定會回來。影片開場的這場戲,展示了兩個人的人物關系,如果你真的覺得厭煩,是一定會離開的,而不會回來,兩個人關系匪淺。字裡行間,台詞、行為,輕松搭建起兩個人的人物關系——他們并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
承勳回到江原道一方面是為了拍攝電影,記錄大火後的家鄉,它變得和以前很不一樣,海岸被侵蝕,卷走了沙灘,山林是燒焦的炭木,一方面是舊事重返,回望過往的傷心地。和《白夜》裡的空少一樣,他們因為某個契機重返,影片徐徐地揭秘,他們都因為酷兒身份遭毆打或诋毀,忍痛離開。酷兒在周遭環境的特殊而成衆矢之的,在昏暗的人群中一種彩色格外顯眼。衆人排斥他們的身份,因為性少數而不被認同。本片和《白夜》都講述了回來後如何開始,過去的傷痕已成定數,揭開結痂還會有流血的風險,那還應該回望嗎?我們應該用什麼樣的姿态原諒過去,放過被往事責備的自己?
還好有智勳,他清楚地看出承勳的不對勁,即使是承勳幾度掩飾、閃爍其辭,對智勳的試探強烈反感,生氣吵架,他也沒停止解開承勳的心事。最後他被氣得反将一軍,罵承勳滾,不要再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走了。連日的情緒積累,在這個樂觀的樂淘淘身上也碰到了不可逾越的牆壁,他氣憤地離開,承勳兩眼含淚,他又一次準備離開,逃避是容意的,隻要逃避就能阻斷任何事。智勳跑了,承勳像下定了某個決心,也跑了出去。要知道智勳的離開不僅是秘密的掩蓋,還是智勳個人的告别,承勳在躲避秘密的同時也在逃避着智勳。智勳的感情,這是承勳最在意的,他也在喜歡他,不是嗎?于是就像智勳說的“連我也要躲嗎”,承勳這次終于直面了感情。那次在學期末的聚餐飲酒後,在學校的長椅上,發生了什麼?一切昭然若揭。
智勳和承勳一起重返舊地,去他生活過的地方,他的戀人的咖啡廳(他姐姐開的),一起走過的海邊,《白夜》裡快遞員和空少一起去過去的酒吧,暴力發生的舊址,一起找到過去施暴的人,在空少報仇的時候也手握一個台球朝對方擊去。這些都有你在我身邊。李宋喜一的電影還是充滿希望的,人與人間的溫暖足夠打動人心,在所有腹背受敵的一面,還有一個人在你身邊。于是影片的色調變得溫暖,音樂輕柔,真正的電影拍攝開始了。
這是一部關于電影的電影,李宋喜一之前的電影主角多為杜撰,如男性工作者、士兵、教師、空少,不太貼合導演本人身份,這部電影的主角是導演,似可看做導演的一部分自己,一些台詞也經由角色表達導演内心:電影是什麼?說出我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隻會拍電影,就一直拍了。十年後你還會拍電影嗎?會吧。似可看做導演對這些年的自白:是的,我還在拍電影,我隻會拍電影。李宋喜一破産了嗎?自嘲的台詞讓人忍俊不禁,又頗為感慨,甚或心酸。和李宋喜一之前的電影不同,這部電影因為角色的設定身份、取景地、情節設置,而沒有以往的苦大仇深,或者悲怆冷酷,以一部電影的拍攝開場,節奏徐緩,水到渠成。這是一部有淚有痛,但更多是救贖溫暖的電影。細節豐富、人物豐滿、湛藍又絢爛。
影片的最後,在海邊,帳篷的前面放了一箱煙花,承勳與東宇已見過面,那些點燃過的煙花在過去的少年手裡燃盡了,而現在,又能重新放起煙花。
湛藍又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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