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蒂娜的苦泪》是一部“反戏剧的戏剧电影”。剧本从诞生之初就是在舞台剧的空间框架中展开的(此时的法斯宾德仍然时常参与戏剧创作),但呈现出来的观影效果却将封闭空间中的场面调度放在焦点,使观众几乎无法像舞台剧那样从一个固定角度观看演员的动作行为。结尾附近有若干个固定长镜头,但类似那个用地毯占据画面一半以上空间的固定镜头甚至是更加“电影性”的;只有最后那颗著名的Marlene收拾东西走人的镜头是舞台剧性的。因此,整个电影呈现出强烈的舞台剧感,但作品本身其实是在反思舞台剧这种形式的局限性。在欧洲艺术电影史中,戏剧与电影兼修的大师不少,但像这部电影这样把二者间关系的问题如此直接地搬到台面上讲的,或许也只有法斯宾德做到了。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舞台剧电影”的设定使得法斯宾德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演员动作僵化的问题(有时候甚至是完全呆滞的,甚至能看出来演员在保持姿势的同时还是会忍不住微微颤抖)在此变得相对合理。你只需要接受电影中的空间不是“现实空间的再现”而是“舞台剧空间的再现”,便可转而专注于欣赏导演在这种狭小空间之中大师级的场面调度的魅力。这个问题在类似于《恐惧吞噬灵魂》的电影中就是一个减分项,因为那部电影本质上是在尝试接近五十年代好莱坞melodrama的质感,却又突兀地嫁接了这样一个舞台剧式的元素。

最后,从文本层面稍微分析一下,法斯宾德对于人类情感体验的感悟之深刻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超越了性别、性取向的差异。这部电影其实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爱情的成分:Petra一开始只是在狩猎,随后演变成了对于自己竟会狩猎失败这件事的逃避;Karin大概自从失去父母之后就彻底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或者换句话说,这部电影探讨的是“爱情”在不同方向上的极端异化,以至于“爱情”这高贵的二字已然彻底沦落为一具不再承载任何具体情感经历的空壳。电影中唯一一次真正的爱的体验或许是Marlene在电影三十分钟左右处的那抹眼泪,但她那份过于卑微的爱也恰恰随着这抹眼泪而消失殆尽。如此精准、敏锐把握人性的剧本,最大的问题反而出在细节上——太多感慨式的语句,再加上前半个小时一直在讲述画面之外的过往经历,使得电影整体上稍微显得有点虚、浮于形式。这个剧本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个略微缺乏生活经验的绝世天才的作品;类似的在单一室内空间中通过大量对白推进人物关系发展的电影,可以参考伯格曼在《呼喊与细语》《秋日奏鸣曲》中是如何将自己对人性的观察落脚到具体的一句一字之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