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劇《浴血黑幫》第一季以1919年一戰後的英國伯明翰為叙事空間,以謝爾比家族領導的“剃刀黨”黑幫崛起為核心線索,在黑幫類型片的外殼之下,深刻呈現了一戰後英國資本主義社會的尖銳階級矛盾與意識形态運作邏輯。本文以馬克思曆史唯物主義為根本理論基礎,結合路易·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通過文本細讀法與曆史分析法,對劇集第一季的叙事文本進行系統的馬克思主義解讀。研究發現,資本主義的階級統治依靠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協同運作實現:前者以暴力為核心手段,通過軍隊、警察、法庭等機構直接壓制底層反抗;後者則以彌散性的方式滲透于日常生活,通過“意識形态詢喚”将個體建構為自願服從統治秩序的主體,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劇集核心主角湯米·謝爾比的反抗,本質上是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态捕獲的個人主義奮鬥,其對“階級躍遷”的追求是一種典型的“想象性誤認”,最終隻能被資本主義秩序收編,無法突破剝削制度的框架。而劇集所呈現的工人運動與共産主義線索,雖被主流叙事邊緣化,卻打開了文本的意識形态裂隙,呈現了真正的階級反抗的可能性。本文的研究不僅為《浴血黑幫》的文本解讀提供了系統的馬克思主義視角,也為理解當代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隐秘運作與階級鬥争的複雜形态提供了理論參考。
關鍵詞
《浴血黑幫》第一季;阿爾都塞;意識形态國家機器;馬克思主義;階級反抗;意識形态詢喚
引言
2013年由英國廣播公司(BBC)出品、斯蒂文·奈特編劇的英劇《浴血黑幫》(Peaky Blinders)第一季,以20世紀初英國伯明翰真實存在的“剃刀黨”黑幫為原型,講述了一戰退伍士兵湯米·謝爾比帶領家族從底層黑幫崛起,在英國工業城市伯明翰的小希斯區建立黑幫秩序,并與英國政府、壟斷黑幫、愛爾蘭共和軍等多方勢力展開博弈的故事。劇集憑借極具質感的視覺風格、複雜立體的人物塑造、緊張深刻的叙事節奏,播出後便獲得了全球範圍内的廣泛關注與高度評價,成為當代黑幫類型片的經典作品。
作為一部以曆史真實為基礎的劇集,《浴血黑幫》第一季的價值絕不僅限于黑幫類型片的娛樂屬性,更在于其以黑幫叙事為載體,真實再現了1919年一戰後英國的社會曆史圖景:戰争帶來的集體創傷、經濟衰退帶來的民生困境、工人運動的蓬勃高漲、愛爾蘭獨立運動的風起雲湧、布爾什維克革命帶來的統治焦慮,所有這些都被編織進謝爾比家族的崛起叙事之中,使劇集成為一部承載着豐富階級内涵與意識形态内容的社會曆史文本。
目前國内外關于《浴血黑幫》的研究,大多集中于三個維度:其一,叙事學與美學研究,聚焦于劇集的叙事策略、視覺風格、反英雄人物塑造,分析其對傳統黑幫類型片的突破與創新;其二,文化研究,探讨劇集所呈現的英國工人階級文化、地域文化與男性氣質建構;其三,曆史研究,梳理劇集與伯明翰真實黑幫曆史、一戰後英國社會曆史的對應關系。然而,現有研究中,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尤其是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對劇集進行系統、深度的意識形态批判的學術成果極為匮乏,針對第一季的專門研究更是幾近空白。大多數學者都将目光聚焦于湯米·謝爾比的個人魅力與成長叙事,卻忽略了這一叙事背後所隐藏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态運作邏輯,以及底層反抗的内在困局。
基于此,本文以馬克思曆史唯物主義為根本立場,結合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态理論的發展,對《浴血黑幫》第一季進行系統的文本解讀。本文的理論框架主要包括兩個層面:一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理論,包括馬克思的國家理論、階級鬥争理論、異化勞動理論與商品拜物教理論,這是本文的根本理論基礎;二是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包括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二元框架、意識形态的物質性、意識形态詢喚理論,這是本文的核心分析工具。本文将通過對劇集文本的細讀,結合1919年英國的具體曆史語境,回答以下核心問題:資本主義的國家機器在劇集中是如何運作的?意識形态是如何通過“詢喚”建構個體的主體身份,讓個體自願服從統治秩序的?湯米·謝爾比的反抗本質是什麼?其反抗的困局根源何在?劇集的文本中,是否存在突破資本主義主流意識形态的裂隙?
本文的研究意義在于:其一,理論層面,将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理論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相結合,應用于當代影視文本的解讀,不僅豐富了《浴血黑幫》的研究維度,也為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當代應用提供了新的案例;其二,現實層面,通過對劇集的意識形态分析,揭示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隐秘運作機制,幫助我們認清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個人奮鬥”神話的意識形态本質,深化對階級鬥争與底層反抗的理解。
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一章梳理本文的理論基礎,闡述馬克思的國家與意識形态核心理論,以及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态理論的繼承與發展;第二章還原劇集的曆史語境,梳理《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核心叙事脈絡與情節細節,為後續的文本分析奠定曆史與文本基礎;第三章分析鎮壓性國家機器在劇集中的暴力運作,揭示資本主義階級統治的顯性邏輯;第四章聚焦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隐秘規訓,分析意識形态如何通過詢喚建構主體,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第五章對劇集進行深層的意識形态批判,探讨湯米·謝爾比反抗的困局與文本的意識形态裂隙;最後為結論部分,總結本文的核心研究發現,并指出研究的不足與未來的研究方向。
第一章 理論基礎:馬克思主義國家與意識形态理論的脈絡
本文的研究建立在馬克思主義曆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基礎之上,同時結合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态理論的創新性發展。本章将系統梳理馬克思的國家與意識形态核心理論,以及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闡明二者之間的繼承與發展關系,為後續的文本分析構建堅實的理論框架。
1.1 馬克思的國家與意識形态核心理論
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态》《共産黨宣言》《資本論》等經典著作中,構建了曆史唯物主義的理論體系,對國家、意識形态、階級鬥争、異化等核心問題進行了系統的闡述,構成了本文的根本理論基礎。
1.1.1 國家是階級統治的暴力工具
馬克思主義認為,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産物,是經濟上占統治地位的階級維護自身利益的暴力工具。在《共産黨宣言》中,馬克思與恩格斯明确指出:“現代的國家政權不過是管理整個資産階級的共同事務的委員會罷了” 。這一論斷深刻揭示了資本主義國家的階級本質:資本主義國家并非中立的、代表全社會普遍利益的機構,而是資産階級維護自身統治、壓迫無産階級的工具。
在曆史唯物主義的框架中,社會結構分為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兩個層面:經濟基礎是指由社會一定發展階段的生産力所決定的生産關系的總和,是社會的經濟結構;上層建築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的意識形态以及與之相适應的制度、組織和設施,包括政治上層建築與思想上層建築兩個部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反作用于經濟基礎,為經濟基礎服務 。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上層建築,包括軍隊、警察、法庭、監獄、政府機構等,其核心功能就是維護資本主義的生産資料私有制,保障資産階級對無産階級的剝削,維護資本主義的生産關系。
馬克思指出,資産階級國家的暴力統治,總是披着“合法性”的外衣,資産階級将自己的階級意志,通過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使其成為全社會必須遵守的普遍規則。“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而這種意志的内容是由你們這個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來決定的”,資本主義的法律,本質上是維護資産階級利益的工具,而非公平正義的普遍準則。
1.1.2 階級鬥争與無産階級反抗
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共産黨宣言》中指出:“至今一切社會的曆史都是階級鬥争的曆史” 。階級鬥争是階級社會發展的直接動力,在資本主義社會,資産階級與無産階級之間的階級鬥争,是社會發展的核心動力。
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是生産的社會化與生産資料的資本主義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這一矛盾必然導緻資産階級與無産階級之間的階級對立:資産階級壟斷了生産資料,通過剝削無産階級的剩餘價值實現資本積累;無産階級不占有生産資料,隻能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接受資産階級的剝削,處于被壓迫、被統治的地位。随着資本主義的發展,無産階級的隊伍不斷壯大,階級意識不斷覺醒,必然會起來反抗資産階級的統治,最終通過無産階級革命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建立無産階級專政,實現生産資料的公有制,最終實現人類的解放。
同時,馬克思也對“流氓無産階級”進行了界定,這一群體是資本主義社會中脫離了生産過程、處于社會邊緣的群體,包括黑幫成員、乞丐、無業遊民等。馬克思指出,流氓無産階級雖然也對資本主義秩序不滿,處于社會的底層,但是他們缺乏工業無産階級的階級先進性與組織性,其行動具有盲目性與投機性,容易被資産階級收買,甚至成為反動勢力的工具。這一理論為我們分析《浴血黑幫》中剃刀黨的階級屬性,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考。
1.1.3 異化勞動與商品拜物教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了著名的異化勞動理論,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産方式對人的異化。馬克思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勞動體現為四個核心維度:其一,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産品相異化,勞動者生産的産品越多,他自己就越貧困,勞動産品反過來成為支配勞動者的異己力量;其二,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活動相異化,勞動對勞動者來說是外在的、被迫的,勞動者在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痛苦;其三,人與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人的類本質是自由自覺的活動,而異化勞動把這種類本質變成了維持人生存的手段,使人失去了自己的本質;其四,人與人之間相異化,勞動的異化最終導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益關系,失去了真正的情感、信任與愛 。
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馬克思提出了商品拜物教理論,進一步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态本質。馬克思指出,商品形式的奧秘在于:“它把生産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産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因此,對于生産者來說,他們同自己勞動的社會關系,就表現為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 。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被物與物之間的交換關系所掩蓋,商品、金錢、财富成為了衡量一切的标準,人們對商品産生了盲目崇拜,就像宗教中人們對神的崇拜一樣,這就是商品拜物教。商品拜物教的邏輯,滲透到資本主義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把所有的社會關系都變成了商品交換關系,實現了資本邏輯對社會生活的全面殖民。
1.2 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态理論的繼承與發展
路易·阿爾都塞是20世紀法國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之一,他在《保衛馬克思》《意識形态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等著作中,對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态理論進行了創新性的發展,突破了傳統馬克思主義中機械的經濟決定論,深刻揭示了意識形态的能動作用與運作機制,為我們分析當代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态統治,提供了強大的理論工具。
1.2.1 對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關系的重構
阿爾都塞反對傳統馬克思主義中機械的經濟決定論——這種理論認為經濟基礎直接、機械地決定上層建築,上層建築隻是經濟基礎的被動反映。阿爾都塞指出,馬克思主義的核心是“多元決定論”,社會的發展是由經濟、政治、意識形态等多種因素共同決定的,而非單一的經濟因素。上層建築并非被動的、消極的,而是具有“相對自主性”與“特殊功效”,它能夠反作用于經濟基礎,甚至在一定條件下,對社會發展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
阿爾都塞認為,傳統馬克思主義對意識形态的關注嚴重不足,忽略了意識形态在維護資本主義統治中的核心作用。他指出,資本主義的統治,絕不僅僅依靠暴力鎮壓,更依靠意識形态的隐秘規訓,意識形态是上層建築中最為核心、最為活躍的部分,是維護資本主義生産關系再生産的關鍵支柱。這一理論,重新确立了意識形态在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的核心地位,為我們理解資本主義統治的長久穩定性,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1.2.2 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二元框架
在《意識形态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一文中,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進行了裡程碑式的發展,提出了“鎮壓性國家機器”(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簡稱RSA)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簡稱ISA)的二元框架。
阿爾都塞指出,國家權力的維持,依靠兩種并行的國家機器:
其一,鎮壓性國家機器(RSA),它以政府、軍隊、警察、法庭、監獄為核心載體,以暴力為根本運作手段,通過直接的強制、鎮壓、懲罰,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壓制被統治階級的反抗。鎮壓性國家機器是公共的、統一的,屬于國家的正式機構,其核心功能是通過暴力維護國家政權的穩定 。
其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ISA),它是由一系列分散的、大多屬于私人領域的機構構成的,包括宗教的ISA(教會、教堂)、教育的ISA(學校、教育機構)、家庭的ISA、法律的ISA、政治的ISA(政黨、工會)、媒體的ISA(報紙、廣播、電視)、文化的ISA(文學、藝術、體育)等。與鎮壓性國家機器不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核心運作手段不是暴力,而是意識形态,它通過隐秘的規訓、認同、說服,讓個體自願接受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态,服從資本主義的統治秩序 。
阿爾都塞指出,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總是協同運作、相互配合,共同維護資産階級的統治。在資本主義社會,鎮壓性國家機器隻能作為最後的手段,單純的暴力鎮壓不僅成本極高,而且會激起被統治階級的強烈反抗,無法實現長久的統治。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能夠以最低的成本,在日常生活中潛移默化地塑造個體的認知與認同,讓個體自願服從資本主義的統治秩序,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這是資本主義統治能夠長期維持的核心秘密。
1.2.3 意識形态的本質與物質性
阿爾都塞提出了關于意識形态的兩個核心命題,徹底颠覆了傳統的意識形态觀念。
第一個核心命題:“意識形态是個人與其現實生存條件的想象性關系的再現”。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不是對個體現實生存條件的真實反映,而是對個體與現實生存條件之間的關系的想象性建構。意識形态為個體提供了一套關于世界的解釋框架,讓個體能夠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獲得身份認同,哪怕這種認同是虛假的、想象性的。意識形态的核心功能,不是傳遞真理,而是為個體提供“想象性的關系”,讓個體能夠接受自己的生存處境,服從現有的社會秩序。
第二個核心命題:“意識形态具有物質性” 。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不是純粹的、飄在人們腦子裡的觀念體系,而是具有物質性的存在,它存在于具體的制度、儀式、行為規範、日常實踐之中,有其物質性的載體。“意識形态存在于物質的實踐之中,而實踐則受到物質的儀式的支配,這些儀式本身又受到物質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規定”。個體不是先有了某種意識形态觀念,才去進行相應的實踐;恰恰相反,個體在重複某種物質性的日常實踐的過程中,逐漸接受了相應的意識形态,将其内化為自己的行為準則。這一理論,打破了傳統的“意識形态是觀念”的認知,讓我們能夠從日常生活的具體實踐中,發現意識形态的運作邏輯。
1.2.4 意識形态詢喚理論
意識形态詢喚(interpellation,也譯作“質詢”)理論,是阿爾都塞意識形态理論的核心,它深刻揭示了意識形态如何将個體建構為服從統治秩序的主體。
阿爾都塞用一個非常形象的例子,解釋了意識形态詢喚的運作機制:一個人走在街上,背後有人喊了一聲“嘿,你在那!”,這個人聽到喊聲,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就在這回頭的一瞬間,他完成了意識形态的詢喚:他承認了這個稱呼是針對他的,他把自己識别為這個呼喚的對象,将自己建構為了意識形态的主體。
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就是通過這種“詢喚”的方式,将個體“召喚”為主體。意識形态為個體提供了一系列的主體位置,比如“公民”“子女”“工人”“消費者”等,個體通過認同這些主體位置,獲得自己的身份認同,同時也就自願接受了這些主體位置所附帶的行為規範與社會秩序。阿爾都塞強調,“主體之所以是主體,就在于它服從于更大的主體(大他者,Subject)”,比如上帝、國家、法律、家族、企業這些絕對的大主體,個體通過對大主體的認同,獲得自己的主體身份,同時也就自願服從了大主體所代表的統治秩序。
意識形态詢喚的核心效果,是讓個體産生“自由主體”的幻覺:個體以為自己是自主的、自由的,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自己的行為是出于自己的意願;但實際上,他的主體身份是被意識形态建構的,他的行為準則是被意識形态規定的,他的所有“自由選擇”,都在意識形态所劃定的框架之内,他本質上是服從統治秩序的客體。這一理論,為我們分析《浴血黑幫》中人物的主體建構,揭示“個人奮鬥”神話的意識形态本質,提供了最為核心的分析工具。
第二章 曆史語境與文本脈絡:《浴血黑幫》第一季的社會背景與叙事框架
任何文本都是特定曆史語境的産物,對《浴血黑幫》第一季的馬克思主義解讀,必須建立在對1919年英國社會曆史語境的準确把握,以及對劇集文本叙事脈絡的清晰梳理之上。本章将還原一戰後英國的社會曆史圖景,梳理劇集第一季的核心叙事線索與情節細節,為後續的文本分析奠定曆史與文本基礎。
2.1 1919年英國的社會曆史語境:一戰後的階級危機與統治焦慮
《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故事發生在1919年的英國伯明翰,這一年是一戰結束後的第一年,也是英國曆史上社會矛盾最為尖銳、階級危機最為嚴重的年份之一。一戰給英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戰争的創傷、經濟的衰退、工人運動的高漲、殖民地獨立運動的風起雲湧,讓英國的資産階級統治面臨着前所未有的挑戰,整個社會彌漫着深刻的危機與焦慮。
2.1.1 一戰後的經濟衰退與社會動蕩
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英國作為協約國的核心成員,最終獲得了戰争的勝利。但這場勝利的代價是極為慘重的:在戰争中,英國有超過70萬士兵戰死,170萬人受傷,大量的青壯年勞動力死于戰場,給英國的工業生産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戰争期間,英國的工業生産大幅萎縮,大量的資源被投入到戰争之中,戰争結束後,英國的經濟陷入了嚴重的衰退之中,通貨膨脹嚴重,物價飛漲,1919年英國的物價水平比戰前上漲了兩倍多,工人的實際工資大幅下降,生活水平急劇惡化。
同時,大量的退伍士兵在戰争結束後回到國内,但是英國的經濟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大量的退伍士兵找不到工作,陷入了嚴重的貧困之中。這些士兵在戰場上為國家賣命,戰後卻被國家抛棄,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對政府與社會充滿了不滿。戰争給這些士兵帶來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大量的士兵患有“炮彈休克症”(也就是今天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他們無法适應和平的生活,無法融入正常的社會,很多人最終加入了黑幫,走上了暴力犯罪的道路。《浴血黑幫》中的謝爾比兄弟,正是這些被戰争與國家抛棄的退伍士兵的典型代表。
戰争也徹底打破了英國傳統的社會結構,大量的婦女在戰争期間進入工廠,頂替了上前線的男性工人,獲得了經濟獨立,傳統的父權制家庭結構受到了嚴重的沖擊。1918年,英國政府通過法案,給予30歲以上的女性選舉權,女性的社會地位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傳統的社會秩序面臨着全面的挑戰。
2.1.2 工人運動的高漲與布爾什維克革命的焦慮
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給歐洲乃至全世界的工人階級帶來了巨大的鼓舞,也讓歐洲的資産階級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英國的資産階級非常害怕,俄國的布爾什維克革命會在英國重演,這種恐懼,成為了一戰後英國政府制定政策的核心心理動因。
在十月革命的影響下,英國的工人運動在1919年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高潮。1919年全年,英國有超過3400萬的罷工天數,煤礦工人、鐵路工人、造船工人、紡織工人紛紛舉行大規模罷工,要求縮短工作時間(實行8小時工作制)、提高工資、改善工作條件,甚至提出了生産資料國有化的政治要求。1919年1月,蘇格蘭格拉斯哥的工人舉行了大規模的罷工,要求實行40小時工作周,罷工迅速演變成了大規模的示威遊行,政府派出了軍隊進行鎮壓,爆發了激烈的沖突,史稱“格拉斯哥起義”。貝爾法斯特、利物浦、伯明翰等工業城市的工人運動也風起雲湧,英國的資産階級統治面臨着嚴重的威脅。
英國政府高層,包括時任陸軍大臣的溫斯頓·丘吉爾,對工人運動與布爾什維克思想的傳播充滿了恐懼,他們采取了兩手策略來應對這場危機:一方面,動用軍隊、警察等鎮壓性國家機器,對工人運動進行嚴厲的暴力鎮壓,逮捕工人領袖、共産主義者,禁止罷工與示威遊行;另一方面,采取了一些安撫性的社會政策,比如提出“給英雄一個适合居住的國家”的口号,推行住房改革,改善工人的居住條件,試圖平息工人的不滿,避免革命的爆發。《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坎貝爾督察來到伯明翰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鎮壓當地的共産主義運動與工人運動,這正是當時英國政府政策的直接體現。
2.1.3 愛爾蘭獨立運動與殖民體系的松動
一戰後,英國的殖民體系也開始出現松動,其中最直接的威脅,來自于愛爾蘭的獨立運動。1916年,愛爾蘭爆發了反對英國統治的“複活節起義”,雖然起義最終被英國政府鎮壓,但是卻徹底喚醒了愛爾蘭的民族獨立意識。一戰結束後,愛爾蘭共和軍(IRA)的武裝鬥争迅速升級,1919年1月,愛爾蘭新芬黨宣布成立愛爾蘭共和國,愛爾蘭獨立戰争正式爆發,英國在愛爾蘭的統治面臨着全面崩潰的危機。
同時,英國的其他殖民地,比如印度、埃及、南非,也爆發了大規模的民族獨立運動,英國的殖民體系開始瓦解。為了維護殖民統治,英國政府需要大量的軍火與軍隊,來鎮壓殖民地的民族獨立運動,這也是《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失竊的軍火會引起英國政府高層如此重視的核心原因——這批軍火原本是要運往利比亞,用來鎮壓當地的民族獨立運動的,一旦落入愛爾蘭共和軍手中,将會給英國的殖民統治帶來巨大的威脅。
2.2 《浴血黑幫》第一季的叙事脈絡與核心情節梳理
《浴血黑幫》第一季共6集,故事發生在1919年英國伯明翰的小希斯區,這是伯明翰的工人階級聚居區,也是謝爾比家族領導的“剃刀黨”黑幫的地盤。劇集的叙事圍繞三條相互交織的核心主線展開:其一,湯米·謝爾比帶領剃刀黨,通過失竊的軍火與一系列博弈,擊敗壟斷賭馬業的黑幫老大比利·金伯,實現家族崛起的主線;其二,英國政府指派的坎貝爾督察,為了找回失竊的軍火、鎮壓共産主義運動與愛爾蘭共和軍勢力,與剃刀黨展開全面博弈的主線;其三,卧底格蕾絲·伯吉斯在坎貝爾的指派下,潛入剃刀黨内部,與湯米·謝爾比産生複雜情感糾葛的主線。三條主線相互交織,構成了劇集完整的叙事框架。
以下是第一季的分集核心情節梳理,所有情節均嚴格限定于第一季内容,為後續的文本分析提供準确的文本基礎:
第1集:意外失竊的軍火
1919年的伯明翰小希斯區,謝爾比家族領導的“剃刀黨”是當地最有勢力的黑幫組織,因成員在帽檐中縫入剃刀片作為武器而聞名,主要從事非法賭馬、走私、收保護費等生意。家族的實際領導者是二弟湯米·謝爾比,他是一戰的退伍士兵,患有嚴重的炮彈休克症,性格冷靜、心思缜密、極具野心。家族名義上的老大是大哥亞瑟·謝爾比,性格沖動易怒,缺乏謀略;三弟約翰·謝爾比性格直率,是家族的主要打手;姨媽波莉·格雷是家族的财務主管,也是家族的二把手,精明幹練,掌控着家族的内部事務;最小的弟弟芬恩·謝爾比還是個孩子,尚未參與家族的核心生意。
湯米安排手下丹尼·威茲班等人去偷一輛摩托車,結果意外偷到了一整車英國軍方的軍火,這批軍火來自伯明翰輕兵器工廠,包括機槍、步槍、彈藥等,原本要運往利比亞,用來鎮壓當地的民族獨立運動。湯米意識到這批軍火的巨大價值,沒有将其上交,而是将其秘密藏匿起來,打算用它作為籌碼,擴大家族的勢力。
與此同時,湯米的妹妹艾達·謝爾比,與湯米的一戰戰友、堅定的共産主義者弗雷迪·索恩秘密戀愛,弗雷迪正在伯明翰的工人中組織共産主義運動,領導工人罷工。
英國陸軍大臣丘吉爾,對軍火失竊事件極為震怒,他指派來自貝爾法斯特的、以鐵腕鎮壓愛爾蘭獨立運動著稱的坎貝爾督察,前往伯明翰,全權負責找回失竊的軍火,同時鎮壓當地的共産主義運動與愛爾蘭共和軍勢力。坎貝爾來到伯明翰後,立刻展開了大規模的鎮壓行動,沒有任何證據就逮捕了數百名退伍士兵、工人、共産主義者,對他們實施酷刑逼供,對整個小希斯區建立了全面的監控網絡。
坎貝爾找到了格蕾絲·伯吉斯,她的父親是一名警察,在愛爾蘭被共和軍殺害,坎貝爾是她父親的好友。坎貝爾以替父報仇、維護法律與秩序為名,說服格蕾絲成為卧底,潛入剃刀黨内部獲取情報。格蕾絲來到謝爾比家族經營的“加裡森酒吧”,成功應聘成為了一名服務員,開始了她的卧底任務。
第2集:軍火的籌碼
坎貝爾在伯明翰展開了全面的搜查,但是始終沒有找到失竊的軍火,他對小希斯區的居民實施了越來越嚴厲的暴力鎮壓,試圖通過恐怖手段逼問軍火的下落。湯米利用坎貝爾的搜查,清除了當地的競争對手,同時開始利用軍火,與愛爾蘭共和軍接觸,共和軍想要購買這批軍火,用來進行反對英國統治的武裝鬥争。
湯米開始挑戰全英國最有勢力的賭馬業壟斷者——比利·金伯。比利·金伯是倫敦的黑幫老大,壟斷了全英國的合法賭馬業,擁有官方的賭馬經營許可證,與政府、警察都有着密切的勾結。湯米在比利·金伯控制的賽馬場中,通過固定賽馬結果的方式,擴大自己的非法賭馬生意,引起了比利·金伯的注意,比利·金伯派人警告了湯米,但是湯米并沒有退縮,反而開始策劃取代比利·金伯的位置。
格蕾絲在加裡森酒吧中,憑借自己的聰明與謹慎,逐漸獲得了謝爾比家族的信任,她不斷地向坎貝爾彙報剃刀黨的情報,但是在與湯米的相處中,她逐漸被湯米的魅力與複雜的内心所吸引,内心開始出現動搖。同時,艾達發現自己懷孕了,孩子是弗雷迪的。
第3集:博弈與對峙
比利·金伯親自來到伯明翰,當面警告湯米,不許他再碰自己的賭馬生意,否則就會徹底消滅剃刀黨。湯米表面上向比利·金伯道歉認錯,承諾不再插手他的生意,實際上卻在暗中策劃,想要利用比利·金伯的勢力,實現自己生意的合法化。
湯米與愛爾蘭共和軍的代表見面,商談軍火交易的事情,這次見面被格蕾絲偷偷跟蹤。在酒吧中,格蕾絲被共和軍的成員發現身份,陷入危險之中,她失手開槍殺死了對方。這一幕被湯米撞見,湯米幫格蕾絲掩蓋了殺人的罪行,對外宣稱是自己殺死了共和軍成員,兩人的關系因此迅速拉近,湯米對格蕾絲産生了強烈的好感與信任。
坎貝爾得知弗雷迪·索恩在伯明翰組織工人運動,傳播共産主義思想,立刻下令逮捕弗雷迪。湯米得知了這件事,念在與弗雷迪的戰友情——弗雷迪曾在戰場上替湯米擋過一槍,救過湯米的命——想要幫助弗雷迪和艾達離開伯明翰,躲避警察的追捕。但是弗雷迪作為堅定的共産主義者,拒絕離開伯明翰,他表示自己要留下來,繼續領導工人鬥争,哪怕面臨被捕的風險。
同時,亞瑟對湯米的獨斷專行越來越不滿,他覺得自己作為家族的長子,卻被弟弟架空了權力,兄弟之間的矛盾逐漸顯現。波莉也開始對湯米利用軍火進行冒險的計劃感到擔憂,多次勸說湯米交出軍火,避免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但是湯米拒絕了。
第4集:聯姻與背叛
與謝爾比家族有世仇的李氏家族,洗劫了剃刀黨的賭場,甚至在賭場留下了炸彈,差點炸死了年幼的芬恩。湯米意識到,想要對抗比利·金伯,必須解決與李氏家族的矛盾,他提出了一個聯姻的方案:讓三弟約翰娶李氏家族的女兒,兩個家族結成同盟,共同對抗比利·金伯。
約翰原本想要娶自己心愛的妓女麗齊,但是湯米為了家族的利益,說服約翰放棄了自己的愛情。為了讓約翰認清麗齊的“本質”,湯米甚至付錢給麗齊,和她發生了關系,以此證明麗齊隻是為了錢,不值得約翰娶。最終,約翰為了家族的利益,接受了與李氏家族的聯姻,兩個家族化解了世仇,結成了同盟。
同時,坎貝爾以懷孕的艾達為要挾,要求湯米交出弗雷迪,否則就會以“共謀共産主義”的罪名逮捕艾達,讓她在監獄裡生下孩子。湯米為了保護妹妹,與坎貝爾達成了一項交易:湯米向坎貝爾提供愛爾蘭共和軍重要成員的藏身地址,坎貝爾則允許弗雷迪和艾達安全離開伯明翰,不予追捕。
格蕾絲從醉酒的亞瑟口中,套出了湯米走私貨物的秘密路線,她立刻将這個情報彙報給了坎貝爾。坎貝爾立刻組織警察,對湯米的走私路線展開了突襲搜查,但是湯米早有防備,提前将走私的貨物轉移了,坎貝爾的搜查一無所獲。這次事件之後,波莉對格蕾絲的身份産生了強烈的懷疑,她警告湯米,格蕾絲的身份不簡單,不要過于信任她,但是湯米并沒有聽進去。
第5集:父親的歸來與弗雷迪的被捕
謝爾比兄弟的父親——老亞瑟·謝爾比,突然回到了伯明翰。老亞瑟當年抛棄了家族,消失了多年,現在回來,想要重新掌控家族的權力。湯米對這個抛棄了自己和家人的父親充滿了怨恨與不信任,拒絕接受他回到家族;但是大哥亞瑟卻對父親充滿了崇拜與信任,他想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能力,不顧湯米的反對,将家族的一大筆積蓄交給了父親,讓他去做一筆“大生意”。結果,老亞瑟卷走了這筆錢,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亞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精神徹底崩潰,在房間裡上吊自殺,幸好被家人及時發現,救了下來。
同時,艾達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卡爾。在孩子出生的當天,弗雷迪就被坎貝爾的警察逮捕了,關進了監獄,坎貝爾對他嚴刑拷打,想要逼他供出伯明翰的共産主義者名單。整個謝爾比家族都以為是湯米告的密,艾達、波莉、亞瑟都對湯米充滿了憤怒與失望,湯米陷入了嚴重的信任危機。實際上,是格蕾絲通過跟蹤艾達,發現了弗雷迪的藏身之處,将情報彙報給了坎貝爾。
湯米與愛爾蘭共和軍的伯恩約定,在指定的時間與地點進行軍火交易,但是湯米同時将交易的詳細信息告訴了坎貝爾。他的計劃是,借坎貝爾的手,消滅愛爾蘭共和軍的勢力,同時向坎貝爾證明自己的價值,獲得坎貝爾的支持,用來對抗比利·金伯。
在與湯米的相處中,格蕾絲已經徹底愛上了湯米,她開始徹底背叛坎貝爾,不再向他彙報真實的情報,甚至開始向湯米暗示自己的卧底身份,提醒他小心坎貝爾的計劃。湯米其實已經察覺到了格蕾絲的異常,但是他已經愛上了格蕾絲,沒有點破她的身份。
第6集:賽馬場的決戰
湯米策劃了最終的計劃,他要在切爾滕納姆賽馬日,徹底擊敗比利·金伯,實現家族生意的合法化。湯米向比利·金伯展示了自己的實力,說服比利·金伯與自己合作,讓他成為比利·金伯在伯明翰的官方代理人,比利·金伯表面上答應了湯米的合作請求,實際上卻計劃在賽馬場殺死湯米,徹底消滅剃刀黨。
同時,坎貝爾與湯米達成了交易:湯米在賽馬日當天,将失竊的軍火交到坎貝爾指定的地點,坎貝爾則為湯米頒發官方的合法賭馬經營許可證,讓他的賭馬生意徹底合法化。湯米答應了坎貝爾的條件,他終于實現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合法化”目标。
在賽馬日之前,格蕾絲向湯米坦白了自己的卧底身份,她告訴湯米,自己是坎貝爾派來的卧底,但是她已經徹底愛上了他,她願意背叛坎貝爾,和湯米一起遠走高飛,去美國開始新的生活。湯米雖然對格蕾絲的背叛感到極度憤怒,但是他也确實深愛着格蕾絲,他沒有傷害格蕾絲,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之中。
切爾滕納姆賽馬日到來,湯米帶着家族成員和手下,來到了賽馬場。比利·金伯果然設下了埋伏,想要殺死湯米,兩夥人爆發了正面沖突。就在雙方即将火拼的時候,艾達推着剛出生的卡爾的嬰兒車,擋在了兩夥人之間。她慷慨陳詞,提醒在場的所有人,他們都是一戰的戰友,都曾在戰場上并肩作戰,不應該在這裡自相殘殺。但是比利·金伯不為所動,開槍打死了湯米的手下丹尼·威茲班。湯米立刻反擊,當場開槍打死了比利·金伯,徹底擊敗了自己最大的競争對手,掌控了伯明翰的賭馬業。
與此同時,坎貝爾的警察在湯米指定的地點,找到了失竊的全部軍火,坎貝爾完成了丘吉爾交給他的核心任務。湯米也如願獲得了官方的合法賭馬許可證,實現了家族生意的合法化。但是,湯米最終沒有選擇和格蕾絲一起去美國,他抛硬币做出了決定,留在了伯明翰,他要繼續擴大自己的勢力,帶領謝爾比家族走向更高的位置。
劇集的結尾,坎貝爾在火車站的電話亭裡,被人開槍擊中,倒在了血泊之中,留下了巨大的懸念。
第三章 鎮壓性國家機器的暴力運作:資本主義階級統治的顯性邏輯
通過對劇集文本的梳理可以發現,《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核心沖突,是剃刀黨與以坎貝爾督察為代表的英國國家機器之間的博弈。本章将結合馬克思的國家理論與阿爾都塞的鎮壓性國家機器理論,分析劇集中鎮壓性國家機器的暴力運作機制,揭示資本主義國家作為階級統治工具的本質,以及暴力統治的内在限度與危機。
3.1 坎貝爾督察:資産階級國家暴力的人格化載體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坎貝爾督察不是一個單純的、性格邪惡的反派角色,而是資産階級鎮壓性國家機器的人格化載體。他的所有行為,都不是出于個人的恩怨與邪惡,而是由資産階級國家的階級本質決定的,他是英國資産階級統治的執行者,是國家暴力的具象化代表。
從權力來源來看,坎貝爾的權力直接來自于英國政府高層,來自于陸軍大臣丘吉爾。他被丘吉爾賦予了全權處理伯明翰軍火失竊案的權力,不受當地警察系統的制約,可以調動軍隊、警察,實施逮捕、搜查、酷刑等一切他認為必要的手段。他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資産階級的國家政權,他的任務,就是維護資産階級的統治秩序,鎮壓一切威脅這個秩序的力量。在劇集裡,坎貝爾多次明确表示,他的任務有三個:第一,找回失竊的軍火,維護英國軍隊的戰鬥力與殖民統治;第二,鎮壓伯明翰的共産主義運動,消滅布爾什維克思想的傳播,避免英國爆發俄國式的革命;第三,打擊愛爾蘭共和軍在伯明翰的勢力,維護英國對愛爾蘭的殖民統治。這三個任務,全部都是為了維護資産階級的國家政權與統治秩序,這就是坎貝爾所有行為的根本動因。
從行為邏輯來看,坎貝爾的所有暴力行為,都是鎮壓性國家機器的必然運作方式。阿爾都塞指出,鎮壓性國家機器的核心運作手段,就是暴力,通過直接的強制、鎮壓、懲罰,壓制一切威脅統治秩序的力量。在劇集裡,坎貝爾的暴力是全方位、無差别的,他來到伯明翰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逮捕了伯明翰小希斯區的數百名退伍士兵、工人、流浪者,将他們關進監獄,進行嚴刑拷打,試圖逼問出軍火的下落。他對小希斯區的工人社區實施了全面的監控,在全城安插了數百名眼線,監聽居民的通訊,随意闖入居民的住所進行非法搜查,對任何不服從他的人,都實施暴力鎮壓。他甚至可以随意毆打、殺害平民,而不會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因為他的暴力,是在國家的授權下進行的,是“合法”的暴力。
最能體現坎貝爾作為國家暴力載體的,是他對格蕾絲的操控。坎貝爾利用格蕾絲父親的死,利用格蕾絲對父親的感情與對“法律與秩序”的認同,将她變成了自己的卧底,變成了國家暴力的工具。他以“替父報仇”為名,要挾格蕾絲潛入剃刀黨内部,去欺騙、監視、甚至準備刺殺湯米,完全無視格蕾絲的個人意願與情感。在他眼裡,格蕾絲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是國家暴力的一顆棋子,是維護資産階級統治秩序的工具。這種對個體的操控與異化,正是鎮壓性國家機器的本質特征——為了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可以随意犧牲個體的權利與幸福。
同時,我們必須注意到,坎貝爾的暴力,有着明确的階級指向性。他的所有暴力,全部都針對社會的底層群體:工人階級、退伍士兵、共産主義者、愛爾蘭民族主義者、黑幫成員,也就是那些被資産階級統治秩序所壓迫、所排斥的群體。而對于資産階級的代表,比如壟斷了賭馬業的比利·金伯,他卻視而不見,甚至暗中勾結。比利·金伯的生意,本質上也是非法的,他通過暴力壟斷了全英國的賭馬業,通過固定賽馬結果騙取賭徒的錢财,甚至随意殺人,但是他卻擁有官方的合法經營許可證,與政府、警察有着密切的勾結,坎貝爾從來沒有想過要鎮壓他。因為比利·金伯雖然是黑幫,但是他的壟斷生意,是符合資本主義的秩序的,他是資産階級的一部分,是統治秩序的維護者;而湯米·謝爾比和剃刀黨,是來自底層的、想要打破現有壟斷秩序的力量,他們威脅到了資産階級的既定利益與統治秩序,所以坎貝爾必須要鎮壓他們。這種暴力的階級指向性,清晰地揭示了資本主義國家的本質:它不是代表全社會普遍利益的中立機構,而是維護資産階級利益、鎮壓底層階級反抗的暴力工具 。
3.2 法律的階級性:資産階級暴力的合法化外衣
馬克思在《共産黨宣言》中指出,資産階級的法律,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資産階級的階級意志,其内容是由資産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決定的。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法律不是中立的、公平的、普遍的正義準則,而是資産階級暴力的合法化外衣,是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結合體:它以暴力為後盾,同時通過“公平正義”的話語,實現對個體的意識形态規訓。
阿爾都塞指出,法律同時屬于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作為鎮壓性國家機器,它以法庭、監獄等暴力機構為載體,對違反法律的人實施懲罰;作為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它通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話語,讓個體相信法律的中立性與公正性,從而自願服從法律的秩序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法律的這種雙重屬性,得到了淋漓盡緻的體現。
首先,法律是資産階級暴力的合法化工具。坎貝爾的所有暴力行為,都是打着“維護法律與秩序”的旗号進行的。他将自己的非法逮捕、酷刑逼供、随意搜查,都說成是“維護法律的尊嚴”,是為了“保護民衆的安全”;他将剃刀黨的行為定義為“犯罪”,将共産主義者定義為“國家的敵人”,将愛爾蘭共和軍定義為“恐怖分子”,從而為自己的暴力鎮壓提供了合法性。在劇集裡,坎貝爾多次發表演講,宣稱自己來到伯明翰,是為了“清除城市裡的罪惡”,“恢複法律與秩序”,他将自己塑造成了正義的化身,将自己的暴力行為包裝成了維護正義的合法行動。
但是,這種“合法性”是虛假的,是建立在資産階級的階級意志之上的。坎貝爾自己的行為,幾乎全部都是違反法律的:他沒有搜查令就随意闖入居民的住所,沒有證據就随意逮捕平民,對嫌疑人實施酷刑逼供,甚至策劃暗殺行動,這些都是嚴重的違法行為,但是他卻不會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因為他是在維護資産階級的統治秩序,法律對他來說是無效的,法律是他用來鎮壓底層階級的工具,而不是約束他自己的準則。這就清晰地揭示了法律的階級性:資本主義的法律,隻對被統治階級有效,對統治階級來說,法律隻是他們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他們可以随意違反法律,而不會受到懲罰。
其次,法律的核心功能,是維護資本主義的生産資料私有制,維護資産階級的壟斷地位。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法律的本質,是保護私有财産,而私有财産制度,是資本主義剝削制度的根基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法律對私有财産的保護,有着明确的階級偏向。比利·金伯壟斷了全英國的賭馬業,他擁有賽馬場、賭馬渠道、經營許可證這些核心的生産資料,法律嚴格保護他的私有财産與壟斷地位。任何想要挑戰他的壟斷地位、進入賭馬業的人,都會被法律定義為“非法經營”,受到警察的鎮壓。而湯米·謝爾比,想要打破比利·金伯的壟斷,進入賭馬業,他的行為就被定義為非法的,受到了坎貝爾的全面鎮壓。
法律在這裡,維護的是資産階級的壟斷利益,維護的是資本主義的剝削秩序。比利·金伯通過壟斷賭馬業,剝削底層的賭徒、馬夫、工人,獲取巨額的利潤,這種剝削是被法律所保護的,是“合法”的;而湯米想要打破這種壟斷,卻被法律定義為“犯罪”,要受到嚴厲的鎮壓。這就徹底戳破了法律“公平正義”的謊言:資本主義的法律,保護的是資産階級的私有财産與壟斷地位,維護的是剝削關系的再生産,而不是底層民衆的利益。
最後,法律通過意識形态的規訓,讓底層個體自願服從資産階級的秩序。哪怕是剃刀黨的成員,也被法律的“合法性”話語所捕獲。湯米·謝爾比一生的核心目标,就是獲得合法的賭馬經營許可證,讓家族的生意合法化。他相信,隻要獲得了合法的身份,他就能擺脫警察的鎮壓,就能被上流社會所接受,就能保護自己的家族。這就是法律意識形态的詢喚效果:它讓個體相信,法律是公平的,隻要你遵守法律的規則,就能獲得你想要的東西,就能被社會所接納。哪怕這個法律本質上是維護資産階級的壟斷地位的,哪怕這個法律對底層個體充滿了歧視與壓迫,個體依然會自願服從它的秩序,依然會追求它所賦予的“合法性”。
3.3 暴力的限度:鎮壓性國家機器的運作危機
阿爾都塞指出,鎮壓性國家機器的暴力,隻能作為資本主義統治的最後手段,單純的暴力鎮壓,無法實現長久的統治,甚至會引發統治危機。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坎貝爾的暴力鎮壓,不僅沒有達到他預期的效果,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抗,暴露了鎮壓性國家機器的内在限度與運作危機。
首先,過度的暴力鎮壓,反而讓底層群體更加團結,強化了他們對統治秩序的反抗。坎貝爾來到伯明翰之後,對小希斯區的工人社區實施了無差别的暴力鎮壓,随意逮捕、毆打、拷打居民,這讓小希斯區的居民對英國政府、警察産生了強烈的不滿與仇恨。在這種情況下,剃刀黨作為當地的底層黑幫,反而成為了保護居民不受警察欺負的力量,獲得了小希斯區居民的廣泛支持與認同。坎貝爾的暴力,不僅沒有讓居民服從統治秩序,反而讓他們更加團結在剃刀黨的周圍,讓湯米·謝爾比獲得了更強大的群衆基礎,變得更難對付。
這正是馬克思階級鬥争理論的核心觀點: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資産階級的暴力鎮壓,必然會激起被統治階級的反抗,壓迫越嚴重,反抗就越激烈。坎貝爾的暴力,不僅沒有消滅反抗,反而激化了階級矛盾,讓更多的底層民衆站到了統治秩序的對立面,這就是鎮壓性國家機器的内在悖論:它的核心功能是維護統治秩序,但是過度的暴力,反而會破壞統治秩序的穩定。
其次,坎貝爾的暴力鎮壓,反而讓湯米·謝爾比更加堅定了反抗的決心,推動了剃刀黨的崛起與壯大。坎貝爾的鎮壓,讓湯米意識到,在資本主義的秩序中,底層個體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變得更強大,必須掌握更多的權力與暴力。原本,湯米隻是想要做好自己的非法賭馬生意,但是坎貝爾的全面鎮壓,讓他不得不利用失竊的軍火,與愛爾蘭共和軍、李氏家族結盟,不斷擴大自己的勢力,提升自己的戰鬥力,最終從一個地方小黑幫的老大,成長為了能夠與全國性黑幫老大比利·金伯抗衡的勢力。坎貝爾的暴力,不僅沒有消滅剃刀黨,反而成為了湯米·謝爾比崛起的催化劑,讓他變得更加強大,更加難以控制。
同時,坎貝爾的暴力,也受到了資産階級内部的制約。他的核心任務,是找回失竊的軍火,而不是徹底消滅剃刀黨。對于英國的資産階級來說,剃刀黨這種底層黑幫,并不是最危險的敵人,共産主義運動、愛爾蘭共和軍的武裝鬥争,才是真正威脅到資産階級統治的力量。資産階級甚至可以利用剃刀黨這種底層黑幫,來平衡愛爾蘭共和軍、工人運動這些更危險的力量。所以,丘吉爾給坎貝爾的命令,是找回軍火,而不是消滅剃刀黨。當坎貝爾的暴力鎮壓,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社會動蕩,影響到資産階級的整體利益的時候,他就會受到來自高層的制約。在劇集裡,坎貝爾多次想要徹底消滅剃刀黨,但是都因為高層的壓力而不得不放棄,最終隻能與湯米達成交易,用合法的賭馬許可證,換取失竊的軍火。這就體現了鎮壓性國家機器的運作限度:它的暴力,必須服務于資産階級的整體利益,不能超出資産階級所允許的範圍。
最後,單純的暴力鎮壓,無法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無法維持資本主義統治的長久穩定。阿爾都塞指出,鎮壓性國家機器隻能保證統治秩序的表面穩定,而真正能夠讓資本主義統治長久維持的,是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因為暴力鎮壓隻能讓個體因為恐懼而服從,這種服從是被動的、暫時的,一旦暴力消失,個體就會起來反抗;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能夠讓個體自願服從統治秩序,這種服從是主動的、長久的,能夠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代際再生産。坎貝爾在伯明翰的失敗,恰恰證明了這一點:他用盡了所有的暴力手段,卻始終無法讓伯明翰的底層民衆服從統治秩序,反而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抗,他始終無法解決資本主義統治的根本問題。這也為我們引出了下一章的核心内容: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隐秘規訓,才是資本主義統治的核心支柱。
第四章 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隐秘規訓: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邏輯
如果說鎮壓性國家機器是資本主義統治的顯性暴力,那麼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就是資本主義統治的隐性根基。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核心功能,是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也就是剝削關系的再生産。它通過彌散在日常生活中的意識形态實踐,以“詢喚”的方式,将個體建構為自願服從統治秩序的主體,讓個體在沒有暴力強制的情況下,主動接受資本主義的階級秩序。本章将結合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理論,分析《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運作機制,揭示意識形态如何通過日常實踐建構主體,實現資本主義剝削秩序的長久維持。
4.1 意識形态的物質性:ISA在日常生活中的彌散性運作
阿爾都塞最具革命性的理論貢獻之一,就是提出了意識形态的物質性命題。他指出,意識形态不是純粹的、抽象的觀念體系,而是存在于具體的制度、儀式、日常實踐之中,具有物質性的載體。它不是自上而下地灌輸給個體的,而是彌散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滲透在家庭、學校、教堂、酒吧、媒體等每一個日常空間之中,通過個體的重複實踐,潛移默化地塑造個體的認知與認同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多種核心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在日常生活中的彌散性運作。
4.1.1 家庭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父權制與等級秩序的再生産
阿爾都塞指出,家庭是最重要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之一,它是意識形态代際傳遞的核心載體,也是個體被意識形态詢喚的第一個場所。個體從出生開始,就在家庭中接受意識形态的規訓,學會服從等級秩序,接受社會規範,從而為進入資本主義的社會秩序做好準備。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謝爾比家族的家庭結構與家族倫理,是家庭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典型體現。
謝爾比家族的核心意識形态,是“家族至上”的家族倫理,這種倫理通過家族會議、日常相處、儀式性的實踐,不斷地被強化,成為了每一個家族成員必須遵守的最高準則。家族的利益,高于個體的利益,高于個體的愛情、幸福、甚至生命,個體必須無條件地為家族的利益服務,服從家族的等級秩序。這種家族倫理,本質上是資本主義父權制意識形态的縮影,它在家庭内部,再生産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等級秩序與服從邏輯。
首先,家族的等級秩序,與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等級秩序是同構的。謝爾比家族有着嚴格的、不容置疑的等級制度:湯米作為家族的實際領導者,擁有最高的、絕對的權力,家族的所有重大決策,都由他最終決定,家族的所有成員,都必須無條件地服從他的命令。哪怕是家族名義上的老大、湯米的大哥亞瑟,也必須服從湯米的決策,哪怕他并不認同湯米的計劃。這種嚴格的等級秩序,通過日常的家族會議、決策過程、行為規範,不斷地被再生産出來。家族的成員,從小就學會了服從權威,接受等級秩序,而這種服從,正是資本主義社會階級秩序所需要的。當個體在家庭中學會了服從家族的等級秩序,他進入社會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服從資本主義的階級秩序,服從資本家的管理,服從國家的統治。
其次,家庭意識形态通過對個體主體位置的規定,實現了對個體的規訓。在謝爾比家族中,每一個成員都有被家族意識形态所規定的、固定的主體位置,個體必須按照這個主體位置的要求來行動,否則就會受到家族的排斥與懲罰。對于亞瑟來說,他的主體位置是“家族的長子”,他必須堅強、勇敢、有擔當,必須承擔起家族的責任,哪怕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領導者,他也必須強迫自己扮演好這個角色;對于約翰來說,他的主體位置是“家族的打手”,他必須為家族沖鋒陷陣,哪怕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必須服從家族的安排,為了家族的利益,他必須放棄自己心愛的女人,接受政治聯姻;對于波莉來說,她的主體位置是“家族的母親”,她必須照顧好家族的成員,管理好家族的内部事務,維護家族的穩定,哪怕她自己的人生充滿了痛苦與不幸,她也必須為家族犧牲自己;對于艾達來說,她的主體位置是“家族的妹妹”,她必須遵守家族的規矩,不能給家族帶來麻煩,她和共産主義者弗雷迪戀愛,就受到了整個家族的反對,因為這威脅到了家族的利益。
家庭意識形态為每一個個體規定了固定的主體位置,個體的自我價值,完全取決于他是否能夠符合這個主體位置的要求。當個體能夠完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為家族做出貢獻的時候,他就會獲得家族的認同與尊重;當個體無法符合主體位置的要求,或者違背了家族的利益的時候,他就會受到家族的指責與排斥,陷入嚴重的身份危機。劇集裡的亞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作為家族的長子,卻無法承擔起領導家族的責任,被弟弟湯米架空了權力,他無法符合家族意識形态所規定的“長子”的主體位置,最終陷入了嚴重的自我懷疑與精神崩潰,甚至選擇了自殺。這就是家庭意識形态的強大規訓力量,它不僅規定了個體的行為,還決定了個體的自我價值與精神世界。
最後,家庭意識形态通過代際傳遞,實現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再生産。謝爾比家族的年輕成員,比如芬恩,從小就生活在家族的環境之中,從小就接受“家族至上”、“暴力解決問題”、“金錢就是力量”的意識形态,他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都是被家族意識形态所建構的。他長大之後,自然而然地就會加入家族的黑幫生意,成為資本主義秩序的參與者,要麼成為新的剝削者,要麼成為秩序的犧牲品。家庭意識形态,就這樣将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态,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實現了統治秩序的代際再生産。
4.1.2 宗教、媒體與法律ISA:主流意識形态的彌散性傳播
除了家庭ISA之外,《浴血黑幫》第一季中還呈現了宗教、媒體、法律等多種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它們相互配合,共同傳播資産階級的主流意識形态,實現對個體的規訓。
首先是宗教意識形态國家機器。阿爾都塞指出,宗教是傳統的、最強大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之一,它通過“原罪、救贖、來世幸福”的話語,讓個體接受自己在現實中的苦難,放棄對現實秩序的反抗,把希望寄托在來世 。在1919年的英國,宗教是社會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教堂是工人社區的核心場所,天主教是愛爾蘭裔工人的核心信仰,《浴血黑幫》中的謝爾比家族,就是愛爾蘭裔的天主教徒。
在劇集裡,宗教意識形态的運作,體現在多個方面。波莉阿姨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她經常去教堂禱告,向神父忏悔,她的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迷茫、不幸,都通過宗教來獲得慰藉。宗教告訴她,她所經曆的苦難,是上帝對她的考驗,隻要她虔誠地信仰上帝,遵守上帝的教義,死後就能進入天堂,獲得永恒的幸福。這種話語,讓她接受了自己的苦難命運,接受了現實的社會秩序,哪怕她對這個秩序充滿了不滿,也不會去反抗它。她甚至會用宗教的教義,來約束家族成員的行為,勸說他們不要做太多的“惡事”,以免受到上帝的懲罰。宗教就這樣,在底層個體的心中,建立了一套約束行為的規範,讓他們接受自己的底層命運,放棄對現實秩序的反抗,維護了資本主義統治秩序的穩定。
同時,宗教也為暴力與犯罪提供了意識形态的辯護。謝爾比家族的成員,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們殺人、走私、犯罪,但是他們依然會去教堂禱告,會給教堂捐款,會讓神父為自己的家人主持婚禮與葬禮。他們相信,隻要自己向神父忏悔,就能獲得上帝的寬恕,自己的罪行就能被赦免。宗教在這裡,成為了他們犯罪行為的心理慰藉,讓他們能夠心安理得地實施暴力與犯罪,同時又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這種宗教意識形态,實際上消解了個體的反抗意識,讓他們的暴力行為,僅僅局限于個人的利益與家族的生存,而不會指向對整個資本主義秩序的反抗。
其次是媒體意識形态國家機器。阿爾都塞指出,報紙、廣播等媒體,是重要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它們通過話語建構,将資産階級的意識形态傳遞給大衆,塑造大衆的認知,維護統治秩序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報紙是唯一的大衆媒體,它在意識形态的傳播中,起到了核心的作用。
劇集裡的報紙,不斷地報道剃刀黨的“罪行”,用誇張、扭曲的語言,将剃刀黨描述成一群暴力、殘忍、毫無人性的罪犯,将他們塑造成危害社會安全的“惡魔”;同時,報紙将坎貝爾督察描述成維護法律與秩序的“英雄”,将英國政府描述成保護民衆安全的正義力量。報紙通過這種話語建構,将資産階級的統治秩序定義為正義的、合法的、保護民衆的,将底層的反抗定義為邪惡的、非法的、危害社會的。這種意識形态的宣傳,深刻地影響了大衆的認知:那些不了解剃刀黨的民衆,通過報紙的報道,對剃刀黨産生了強烈的恐懼與厭惡,站到了政府與警察的一邊,支持他們對剃刀黨的鎮壓;而小希斯區的居民,雖然知道剃刀黨并不是報紙所描述的那樣,但是報紙的宣傳,依然會對他們産生潛移默化的影響,讓他們對自己的反抗行為産生懷疑。
媒體意識形态的核心功能,就是掩蓋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矛盾,将階級之間的壓迫與反抗,轉化為“正義與邪惡”、“秩序與犯罪”的二元對立,讓大衆看不到階級壓迫的本質,從而維護資産階級的統治秩序。報紙将所有的社會問題,都歸結為黑幫的犯罪行為,而不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内在矛盾,這就讓大衆誤以為,隻要消滅了黑幫,就能解決社會問題,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不會去質疑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合理性。
最後是法律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在第三章中,我們分析了法律作為鎮壓性國家機器的暴力屬性,而在這裡,我們要分析法律作為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規訓功能。法律ISA通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公平正義”、“罪有應得”的話語,建構了一套關于正義的意識形态,讓個體相信法律是中立的、公平的,是保護所有人的利益的,從而自願服從法律的秩序,哪怕這個法律本質上是維護資産階級利益的 。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哪怕是作為秩序反抗者的湯米·謝爾比,也被法律意識形态所深刻規訓。他一生的核心目标,就是獲得官方的合法賭馬經營許可證,讓家族的生意“合法化”。他相信,隻要獲得了法律所賦予的合法身份,他就能擺脫警察的鎮壓,就能被上流社會所接納,就能成為“受人尊敬的人”,就能保護自己的家族。他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獲得法律的認可,為了進入法律所保護的“合法”領域。這就是法律意識形态的詢喚效果:它讓個體相信,法律是公平的,隻要你遵守法律的規則,就能獲得成功與尊重,哪怕這個法律本質上是維護資産階級的壟斷地位的。湯米被法律的“合法性”話語所捕獲,他的所有反抗,最終都是為了獲得法律的認可,為了進入法律所保護的資産階級秩序之中,而不是推翻這個秩序。
法律意識形态,就這樣将資産階級的階級秩序,包裝成了公平、正義的普遍秩序,讓底層個體自願服從它的規則,自願接受它所規定的主體位置,哪怕這個位置是被壓迫、被剝削的。這就是法律ISA的核心功能:它讓個體主動認同資本主義的秩序,自願接受資産階級的統治,實現了生産關系的再生産。
4.2 意識形态詢喚:主體建構與自願服從的内在邏輯
意識形态詢喚理論,是阿爾都塞意識形态理論的核心,它深刻揭示了意識形态最隐秘的運作機制:意識形态不是通過暴力強制個體服從,而是通過“詢喚”,将個體建構為主動服從秩序的主體,讓個體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實際上卻早已被意識形态所捕獲。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幾乎所有的核心人物,都是意識形态詢喚的産物,他們的主體身份,都是被意識形态所建構的,他們的所有“自由選擇”,都在意識形态所劃定的框架之内。本節将通過對湯米·謝爾比、格蕾絲·伯吉斯、亞瑟·謝爾比三個核心人物的分析,揭示意識形态詢喚的運作邏輯,以及“自願服從”的内在機制。
4.2.1 湯米·謝爾比: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态詢喚的“反抗者”
在觀衆的眼中,湯米·謝爾比是一個典型的反英雄,是一個來自底層的反抗者,他憑借自己的智慧、勇氣與暴力,挑戰資産階級的統治秩序,從一個底層的黑幫成員,成長為能夠與政府、大資本家抗衡的勢力,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反抗英雄。但是,從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詢喚理論來看,湯米·謝爾比恰恰是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态詢喚得最徹底的主體,他的所有反抗,都在資本主義秩序的框架之内,他的核心目标,不是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而是在這個制度中,成為新的統治階級的一員。
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核心神話,就是“個人奮鬥”與“階級躍遷”的叙事。它向所有的底層個體發出詢喚:“嘿,你!哪怕你出身底層,隻要你足夠努力、足夠聰明、足夠勇敢、敢于冒險,你就能擺脫底層的命運,實現階級躍遷,成為人上人,獲得财富、權力、尊重與幸福!”這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最強大的詢喚,它讓無數的底層個體,相信這個神話,将自己建構為“通過個人奮鬥改變命運的主體”,從而自願服從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哪怕這個規則本質上是壓迫他們的。
湯米·謝爾比,就是這個詢喚的完美回應者。他聽到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召喚,并且完全認同了這套話語。他的整個人生目标,就是帶領謝爾比家族,實現“合法化”,進入上流社會,成為“受人尊敬的人”。在劇集裡,湯米多次明确地表達了這個目标:在第一季的結尾,他對比利·金伯說:“今天,我們将取代比利·金伯,邁入上流社會,成為受人尊敬的人”;他對家族成員說:“我們要讓謝爾比家族的名字,在全英國都被人知道”;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冒險、所有的暴力,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标:獲得财富、權力、合法身份,實現階級躍遷,進入資産階級的行列。
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詢喚的核心效果,是讓個體對自己的現實生存條件産生“想象性誤認”。湯米·謝爾比,就陷入了這種典型的想象性誤認。他以為,隻要他獲得了合法的賭馬許可證,獲得了足夠的财富與權力,他就能帶領家族擺脫底層的命運,就能擺脫戰争的創傷,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他以為,自己是自由的行動主體,是自己命運的主人,他的所有行動,都是出于自己的自由選擇,他在反抗資本主義的秩序。但是,這完全是一種想象性的誤認,因為他的所有行動,都在資本主義秩序的框架之内,他的所有目标,都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為他設定的,他的反抗,本質上是對資本主義秩序的維護。
首先,湯米的反抗,從來沒有想要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隻是想要在這個制度中,從被剝削者,變成剝削者。他擊敗了比利·金伯,壟斷了伯明翰的賭馬業,他自己就成為了新的壟斷者,成為了新的剝削者。他并沒有改變賭馬業的剝削本質,隻是換了一個剝削者而已;他并沒有改變工人階級被壓迫、被剝削的命運,隻是讓自己和家族,擺脫了底層的命運,成為了統治階級的一員。他的反抗,不僅沒有威脅到資本主義的秩序,反而證明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個人奮鬥”神話是“真實”的:你看,哪怕你出身底層,隻要你足夠努力,就能成功,就能成為人上人。這種個别的成功案例,恰恰維護了資本主義秩序的穩定,它讓更多的底層個體,相信這個神話,放棄對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反抗,轉而追求個人的階級躍遷。
其次,第一季的結尾,徹底戳破了湯米的想象性誤認。他擊敗了比利·金伯,獲得了合法的賭馬許可證,實現了他一直追求的“合法化”目标,但是他并沒有獲得自由與幸福。他依然被坎貝爾和英國政府所監控,依然是國家權力可以随時利用、随時清除的棋子;他的家族依然面臨着來自各方的威脅,他依然必須每天活在算計、恐懼與孤獨之中;他的戰争創傷依然沒有得到治愈,他依然無法睡一個安穩覺,依然隻能在鴉片與酒精中獲得短暫的解脫。他以為自己實現了階級躍遷,成為了“上等人”,但是在真正的資産階級眼裡,他永遠都是“來自小希斯的黑幫”,永遠都無法被上流社會真正接納。他以為自己掌控了自己的命運,但是實際上,他依然被資本主義的邏輯所牢牢束縛,他必須不斷地積累資本,不斷地擴張自己的勢力,否則就會被對手吃掉,就會被國家權力清除。他永遠都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因為他追求的目标,本身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制造的幻覺。
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詢喚的最可怕之處,就在于它讓個體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實際上卻早已成為了意識形态的奴隸。湯米·謝爾比以為自己是反抗秩序的英雄,但是實際上,他隻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所建構的“理想主體”,他的所有行動,都在維護資本主義的統治秩序,他的反抗,最終被資本主義秩序完美地收編了。
4.2.2 格蕾絲·伯吉斯:在雙重詢喚中掙紮的主體
格蕾絲·伯吉斯的整個主體建構過程,是意識形态詢喚的典型案例。她的一生,都在不同的意識形态詢喚中掙紮,她的主體身份不斷地發生變化,但是始終沒有擺脫意識形态的規訓,始終是被意識形态所建構的主體。
格蕾絲的第一個主體身份,是被國家意識形态詢喚建構的“為父報仇的女兒”、“維護法律與秩序的卧底”。她的父親是一名警察,在愛爾蘭被共和軍殺害,坎貝爾作為她父親的好友,向她發出了意識形态的詢喚:“你是警察的女兒,你的父親被壞人殺害了,你有責任為你的父親報仇,有責任維護國家的法律與秩序,成為國家的英雄。”格蕾絲完全認同了這個詢喚,她将自己建構為了“為父報仇的複仇者”、“維護正義的卧底”,她自願服從坎貝爾的命令,潛入剃刀黨内部,成為了國家暴力的工具。
在這個過程中,格蕾絲完全是自願的,她以為自己的行動是出于自己的自由選擇,是為了正義,為了給父親報仇。但是實際上,她的主體身份是被國家意識形态所建構的,她的所有行動,都是在國家意識形态的規定之内的,她成為了國家暴力的棋子,成為了維護資産階級統治秩序的工具。她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但是實際上,她隻是在幫助資産階級鎮壓底層的反抗,維護那個殺害了她父親的殖民統治秩序。這就是意識形态詢喚的效果:它讓個體自願地成為統治秩序的維護者,哪怕這種維護會傷害到她自己。
随着劇情的發展,格蕾絲的主體身份發生了第二次變化,她被另一種意識形态詢喚了,這就是資本主義的家庭意識形态與愛情意識形态。在與湯米的相處中,她愛上了湯米,資本主義的愛情意識形态向她發出了詢喚:“愛情是女人最高的追求,真正的愛情可以超越一切,女人的幸福,就是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過安穩的生活。”格蕾絲認同了這個詢喚,她開始對自己之前的主體身份産生了懷疑,她不再相信坎貝爾所宣揚的“法律與正義”,不再願意做國家暴力的工具。她開始背叛坎貝爾,不再向他彙報真實的情報,甚至開始保護湯米。最終,她向湯米坦白了自己的卧底身份,邀請湯米和她一起遠走高飛,去美國,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過安穩的生活。
很多觀衆認為,格蕾絲的這個選擇,是對國家意識形态的反抗,是她擺脫意識形态規訓、追求自由的體現。但是,從阿爾都塞的理論來看,這隻是她從一種意識形态,進入了另一種意識形态而已。她的新的主體身份——“湯米的愛人”、“想要組建家庭的女人”,依然是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态所建構的。家庭意識形态與愛情意識形态,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核心組成部分,它将女性的價值,定義為愛情與家庭,讓女性将自己的人生幸福,寄托在男性身上,從而維護資本主義的父權制家庭結構,實現性别秩序與階級秩序的再生産。格蕾絲的選擇,本質上是從國家意識形态的詢喚,進入了家庭意識形态的詢喚,她依然沒有擺脫意識形态的規訓,她的主體身份依然是被意識形态所建構的。
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是永恒的,人永遠都生活在意識形态之中,人無法擺脫意識形态,因為人的主體身份,就是通過意識形态詢喚建構的,沒有意識形态,就沒有主體。格蕾絲的一生,都在意識形态的詢喚中掙紮,她以為自己在追求自由,但是實際上,她始終都是被意識形态所建構的、自願服從統治秩序的主體。
4.2.3 亞瑟·謝爾比:被家族意識形态困死的“長子”
亞瑟·謝爾比的悲劇,是意識形态詢喚的另一個典型案例。他的整個主體身份,都是被家族意識形态所建構的,他的一生,都在為了符合家族意識形态所規定的“長子”的主體位置而掙紮,最終陷入了嚴重的身份危機與精神崩潰。
家族意識形态向亞瑟發出了明确的詢喚:“你是謝爾比家族的長子,是家族名義上的老大,你必須堅強、勇敢、有擔當,必須承擔起領導家族的責任,必須保護好自己的弟弟妹妹,必須維護家族的榮譽與利益,不能軟弱,不能犯錯,不能讓家族失望。”亞瑟從小就接受了這個詢喚,他将自己的整個自我價值,都建立在“家族長子”這個主體位置之上。他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符合這個主體位置的要求,他努力地表現得堅強、勇敢、有暴力威懾力,努力地想要承擔起領導家族的責任,哪怕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做領導者,他根本沒有湯米那樣的謀略與城府。
但是,随着劇情的發展,亞瑟越來越無法符合這個主體位置的要求。在家族的實際運作中,湯米逐漸成為了真正的領導者,家族的所有重大決策,都是湯米做出的,家族的成員,也越來越服從湯米的領導,亞瑟這個名義上的老大,被徹底架空了。他無法完成家族意識形态所規定的“長子”的任務,無法承擔起領導家族的責任,他的整個主體身份,受到了根本性的沖擊。
阿爾都塞指出,個體的主體身份,是通過對意識形态大主體的認同建立的,當個體無法符合意識形态所規定的主體位置的時候,他的整個自我就會崩塌。對于亞瑟來說,“家族長子”就是他的整個自我,當他無法符合這個主體位置的要求的時候,他就失去了自我價值,陷入了嚴重的自我懷疑與身份危機。他開始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自卑,他用暴力來掩飾自己的自卑,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的痛苦,甚至開始吸毒。當他被自己的父親欺騙,卷走了家族的大筆積蓄之後,他徹底崩潰了,他覺得自己是家族的恥辱,完全辜負了家族對他的期望,他無法再面對家族的成員,無法再面對自己,最終選擇了上吊自殺。
亞瑟的悲劇,深刻地揭示了意識形态詢喚的強大力量與殘酷性。意識形态為個體規定了固定的主體位置,個體的自我價值完全取決于是否能夠符合這個位置的要求,當個體無法達到這個要求的時候,就會被意識形态所抛棄,陷入徹底的虛無與崩潰。亞瑟的一生,都被家族意識形态所困,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他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符合意識形态所規定的主體位置,他最終成為了家族意識形态的犧牲品。
4.3 生産關系的再生産:ISA的核心功能
阿爾都塞明确指出,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核心功能,不是維護當下的統治,而是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也就是剝削關系的再生産。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資本主義生産不僅生産商品,不僅生産剩餘價值,而且還生産和再生産資本關系本身:一方面是資本家,另一方面是雇傭工人 。資本主義制度要想長久維持下去,就必須不斷地再生産出剝削關系,讓資産階級與無産階級的階級結構,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就是實現這種再生産的核心工具。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各種意識形态國家機器,是如何協同運作,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的。
4.3.1 勞動力的再生産:規訓服從的雇傭工人
資本主義生産的前提,是擁有足夠的、符合要求的勞動力,也就是願意接受資産階級剝削的雇傭工人。阿爾都塞指出,勞動力的再生産,不僅包括勞動者身體的再生産,也就是讓勞動者能夠活下去,繼續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更重要的,是勞動者對統治秩序的服從的再生産,也就是讓勞動者在進入勞動市場之前,就已經被意識形态所規訓,自願接受資本主義的剝削秩序,服從資本家的管理。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尤其是家庭ISA與教育ISA,就是實現這種服從的再生産的核心場所。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所呈現的1919年的伯明翰,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勞動力再生産的運作機制。小希斯區是工人階級聚居區,這裡的孩子,大多是工人的子女,他們從小就生活在貧困之中,沒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家庭ISA從小就給他們傳遞這樣的意識形态:“你是工人的孩子,你天生就是幹活的命,你長大了隻能去工廠裡打工,或者去黑幫裡混,你永遠都無法成為上等人,你必須接受自己的命運,努力幹活,才能活下去。”這種意識形态,讓他們從小就接受了自己的底層命運,認同了自己“雇傭工人”的主體位置。
當他們長大之後,就自然而然地進入工廠,成為了雇傭工人,接受資本家的剝削。他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拿着微薄的工資,生活在貧困之中,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會起來反抗,因為他們從小就被意識形态所規訓,相信自己的貧困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是因為自己天生就不是上等人的命,而不是因為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他們自願地進入工廠,自願地接受資本家的剝削,自願地服從資本主義的秩序,這就是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核心效果:它在工人進入勞動市場之前,就已經将他們建構為了服從剝削秩序的雇傭工人,實現了勞動力的再生産。
與此同時,資産階級的子女,則在完全不同的意識形态環境中長大。他們從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教育ISA給他們傳遞的意識形态是:“你是上等人,你天生就應該管理别人,你長大了要成為政府官員、軍官、資本家,要維護這個國家的秩序,要保護好自己的私有财産。”他們從小就認同了自己“統治階級”的主體位置,長大之後,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了政府官員、軍官、資本家,成為了資本主義秩序的維護者與統治者。
通過家庭ISA與教育ISA的協同運作,資本主義的階級結構,實現了代際的再生産:工人的孩子還是工人,資本家的孩子還是資本家,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階級位置,一代一代地延續下去,資本主義的剝削秩序,就這樣被長久地維持了下去。
4.3.2 剝削關系的合法化:掩蓋資本主義的剝削本質
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另一個核心功能,就是将資本主義的剝削關系,合法化、自然化、合理化,讓被剝削者接受自己的被剝削地位,自願服從剝削關系。馬克思指出,資本主義剝削的本質,是資本家無償占有工人生産的剩餘價值,但是這種剝削,被“等價交換”的工資形式所掩蓋了,看起來工人的所有勞動,都獲得了相應的報酬,這是一種公平的交換 。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就是通過各種話語,不斷地強化這種“公平交換”的幻覺,掩蓋資本主義的剝削本質。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我們可以看到,各種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不斷地向工人階級傳遞這樣的話語:“資本家給你提供了工作,給你發了工資,讓你能夠活下去,你應該感謝資本家;你拿多少工資,是由你的能力決定的,隻要你努力工作,就能漲工資,就能升職,就能過上好日子;你的貧困,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不夠聰明,不夠勤奮,而不是因為資本家的剝削,不是因為資本主義的制度。”
這套話語,通過家庭、宗教、媒體、法律等各種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不斷地傳遞給工人階級,讓他們信以為真。劇集裡的工廠工人,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拿着微薄的工資,被資本家無情地剝削,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起來反抗,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貧困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隻要自己努力工作,就能改變命運。他們将資本家的剝削,當成了公平的交換,将自己的被壓迫,當成了自己不夠努力的結果。這就是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強大效果:它徹底掩蓋了資本主義的剝削本質,讓被剝削者自願接受自己的被剝削地位,維護了資本主義剝削關系的再生産。
同時,意識形态國家機器,還将資本主義的階級秩序,定義為“自然的、不可改變的”。它告訴人們,人與人之間的貧富差距、階級分化,是自然的、正常的,是由人的能力、天賦、努力程度決定的,是無法改變的。這種話語,讓人們放棄了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反抗,放棄了對平等社會的追求,接受了現有的階級秩序,哪怕這個秩序是充滿了壓迫與剝削的。
4.3.3 反抗的收編:消解革命的可能性
意識形态國家機器最狡猾的功能,就是能夠将底層的反抗,收編到資本主義秩序的框架之内,讓反抗不僅不會威脅到資本主義的統治,反而會維護資本主義秩序的穩定。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能夠将對秩序的反抗,轉化為對秩序的維護,它通過提供一些“合法的”反抗渠道,讓底層的不滿情緒得到釋放,而不會指向對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根本否定。
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湯米·謝爾比的個人主義反抗。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将底層個體對資本主義秩序的不滿,轉化為了個人奮鬥的動力,它告訴個體:你對現狀不滿,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不要去反抗整個制度,你要努力奮鬥,提升自己,讓自己成為人上人,在現有的制度中獲得成功。湯米·謝爾比的反抗,就是這種被收編的反抗:他對資本主義的階級秩序不滿,對自己和家族的底層命運不滿,但是他沒有去反抗整個資本主義制度,而是将這種不滿,轉化為了個人奮鬥的動力,努力地在現有的制度中,實現階級躍遷,成為新的剝削者。
他的反抗,不僅沒有威脅到資本主義的秩序,反而維護了資本主義秩序的穩定。因為他的成功,證明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個人奮鬥”神話是“真實”的,它讓更多的底層個體相信,隻要你努力,就能在這個制度中獲得成功,從而放棄了對整個資本主義制度的反抗,轉而追求個人的成功。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就這樣将底層的反抗,完美地收編到了秩序的框架之内,消解了無産階級革命的可能性。
同時,工會這種政治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阿爾都塞指出,工會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一部分,它的核心功能,不是推翻資本主義制度,而是在資本主義秩序的框架内,為工人争取更好的工資待遇與工作條件。它将工人的階級鬥争,從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的政治鬥争,轉化為了争取工資福利的經濟鬥争,将工人的革命熱情,消解在了與資本家的談判之中。它讓工人相信,隻要通過工會的談判,就能改善自己的生活,不需要進行革命,不需要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就這樣,工會将工人階級的反抗,收編到了資本主義秩序的框架之内,維護了資本主義剝削關系的再生産。
第五章 意識形态誤認與反抗的困局:《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深層意識形态批判
通過前面兩章的分析,我們已經清晰地看到了資本主義國家機器的暴力運作與意識形态規訓邏輯。本章将進一步深化對劇集的意識形态批判,結合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商品拜物教理論,以及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誤認理論,揭示湯米·謝爾比的個人主義反抗的内在困局,分析資本邏輯對反抗者的全面吞噬,同時探讨劇集文本中所蘊含的意識形态裂隙,以及真正的階級反抗的可能性。
5.1 想象性誤認:個人奮鬥叙事的意識形态陷阱
阿爾都塞指出,意識形态的本質,是“個人與其現實生存條件的想象性關系的再現”。意識形态最核心的功能,就是為個體提供一套關于世界的想象性解釋,讓個體對自己的現實生存條件産生誤認,從而自願接受現有的社會秩序。《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核心叙事,就是湯米·謝爾比的個人奮鬥叙事,而這個叙事,本質上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制造的一個巨大的陷阱,是一種典型的想象性誤認。
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核心神話,就是“個人奮鬥”的叙事,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美國夢”的英國版本。這個神話向所有的底層個體承諾: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公平的、開放的、流動的社會,沒有固定的階級壁壘,無論你出身多麼卑微,無論你來自多麼底層的家庭,隻要你足夠努力、足夠聰明、足夠勇敢、敢于冒險,你就能擺脫底層的命運,實現階級躍遷,成為人上人,獲得财富、權力、尊重與幸福。這個神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核心支柱,它讓無數的底層個體,對資本主義秩序産生了認同,自願服從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哪怕這個規則本質上是壓迫他們的。
湯米·謝爾比,就是這個神話的完美踐行者。他出身于伯明翰小希斯區的工人階級家庭,是一戰的退伍士兵,被國家與社會所抛棄,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但是他相信,憑借自己的智慧、勇氣與暴力,他能夠改變自己和家族的命運,能夠實現階級躍遷,進入上流社會,成為“受人尊敬的人”。他的所有行動,所有的冒險,所有的暴力,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标。他以為,隻要他獲得了足夠的财富、權力與合法身份,他就能擺脫底層的命運,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
但是,這完全是一種想象性誤認,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制造的幻覺。湯米沒有意識到,資本主義的階級秩序,本質上是建立在生産資料私有制的基礎之上的,資産階級壟斷了生産資料,掌握了國家政權,他們絕不會允許底層個體随意打破階級壁壘,威脅到他們的統治地位。少數底層個體,确實可以通過各種方式,進入資産階級的行列,但是這隻是個例,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為了維護秩序而制造的“例外”,它無法改變整個工人階級被剝削、被壓迫的命運。湯米以為自己的成功,證明了個人奮鬥的可能性,但是實際上,他的成功,隻是資本主義秩序所允許的、極少數的例外,絕大多數和他一樣出身底層的人,永遠都無法實現階級躍遷,隻能一輩子在工廠裡接受資本家的剝削,或者在黑幫的火拼中死去。
更重要的是,湯米的個人奮鬥,不僅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的剝削秩序,反而維護了這個秩序。他的目标,從來不是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實現人人平等的社會,而是在這個制度中,從被剝削者,變成剝削者。他擊敗了比利·金伯,壟斷了伯明翰的賭馬業,自己就成為了新的壟斷者,成為了新的剝削者。他并沒有改變賭馬業的剝削本質,隻是換了一個剝削者而已;他并沒有改變工人階級被壓迫的命運,隻是讓自己和家族,擺脫了底層的命運。他的反抗,隻是對剝削者位置的争奪,而不是對剝削制度的否定。
第一季的結尾,徹底戳破了湯米的想象性誤認。他擊敗了比利·金伯,獲得了合法的賭馬許可證,實現了他一直追求的“合法化”目标,但是他并沒有獲得自由與幸福。他依然被英國政府所監控,依然是國家權力可以随時利用、随時清除的棋子;他依然必須每天活在算計、恐懼與孤獨之中,他的戰争創傷依然沒有得到治愈,他依然無法睡一個安穩覺。他以為自己實現了階級躍遷,成為了“上等人”,但是在真正的資産階級眼裡,他永遠都是“來自小希斯的黑幫”,永遠都無法被上流社會真正接納。他以為自己掌控了自己的命運,但是實際上,他依然被資本主義的資本積累邏輯所牢牢束縛,他必須不斷地積累資本,不斷地擴張自己的勢力,否則就會被對手吃掉,就會被國家權力清除。他永遠都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因為他追求的目标,本身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制造的幻覺。
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個人奮鬥神話,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它用極少數的成功個例,掩蓋了絕大多數底層個體的悲慘命運;它用個人的階級躍遷,消解了集體的階級反抗;它讓底層個體相信,自己的貧困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而不是因為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它讓個體的反抗,最終變成了對資本主義秩序的維護。湯米·謝爾比的故事,就是這個神話的完美體現,他的反抗,最終落入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陷阱之中,被資本主義秩序完美地收編了。
5.2 異化的深淵:資本邏輯對反抗者的全面吞噬
湯米·謝爾比的反抗,不僅落入了意識形态的陷阱,更被資本主義的資本積累邏輯所全面異化。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深刻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産方式對人的異化,而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湯米·謝爾比和謝爾比家族的成員,在追求資本積累的過程中,是如何被全面異化的,他們的反抗,最終讓他們陷入了更深的異化深淵之中。
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有四個核心維度,我們可以用這四個維度,來全面分析湯米·謝爾比的異化:
5.2.1 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産品相異化
馬克思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者生産的産品越多,他自己就越貧困,他的勞動産品反過來成為支配他的、異己的力量,與他相對立 。對于湯米·謝爾比來說,他的“勞動”,就是黑幫的各種生意:非法賭馬、走私、軍火交易、暴力火拼等。他的勞動産品,就是财富、權力、地位、家族的勢力。但是,這些他親手生産出來的産品,反過來成為了支配他的異己力量,讓他成為了财富與權力的奴隸。
湯米生産的财富越多,他的權力越大,家族的勢力越強,他就越不自由,越痛苦。他的所有生活,都被财富與權力的積累所支配,他沒有自己的私人生活,沒有自己的興趣愛好,沒有真正的休息與放松。他每天醒來,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麼擴大自己的生意,怎麼擊敗自己的對手,怎麼應對警察的鎮壓,怎麼保護自己的家族。他的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被資本積累的邏輯所占據,他沒有時間去陪伴自己的家人,沒有時間去經營自己的愛情,沒有時間去治愈自己的戰争創傷。他積累的财富越多,他就越孤獨,越痛苦,越沒有安全感。
他的勞動産品,不僅沒有給他帶來自由與幸福,反而成為了束縛他的枷鎖。他必須不斷地積累更多的财富,更大的權力,否則就會被對手吃掉,就會失去自己已經擁有的一切。他被自己的勞動産品所支配,成為了資本積累的工具,這就是典型的勞動者與勞動産品的異化。
5.2.2 勞動者與自己的勞動活動相異化
馬克思指出,勞動對勞動者來說,是外在的,不屬于他的本質的東西,他在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勞動不是自願的,而是被迫的,是一種自我犧牲、自我折磨的苦役,隻有在勞動之外,勞動者才感到自在 。
對于湯米·謝爾比來說,他的黑幫活動,也就是他的勞動,完全是被迫的,是一種自我折磨的苦役。他之所以從事這些暴力、犯罪的活動,不是因為他喜歡這些事情,不是因為他享受暴力與陰謀,而是因為他沒有别的選擇。作為一戰的退伍士兵,他被國家抛棄了,沒有正經的工作機會,沒有正常的生活出路,他隻能通過黑幫生意,來保護自己的家族,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在黑幫活動中,感受到的不是幸福,不是滿足,而是無盡的痛苦、孤獨、恐懼與絕望。
劇集裡多次呈現了湯米的這種痛苦:他每天晚上都無法入睡,被戰争的噩夢所折磨,隻能靠鴉片和酒精來麻痹自己;他在人前表現得冷靜、冷酷、無所不能,但是在獨處的時候,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疲憊、絕望與孤獨;他為了家族的利益,不得不做很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情,不得不殺死很多人,不得不欺騙自己愛的人,他的内心充滿了愧疚與痛苦。他的勞動活動,不是對他自己本質的實現,而是對他自己本質的否定,是對他的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摧殘。他隻有在勞動之外,在和自己的戰友、家人的短暫相處中,在鴉片帶來的短暫幻覺中,才能感受到一絲自在,一絲解脫。這就是典型的勞動者與勞動活動的異化。
5.2.3 人與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
馬克思指出,人的類本質,是自由自覺的活動,也就是勞動。人的生産活動,是有意識的、自由的、自覺的活動,這是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别。但是,異化勞動把人的類本質,變成了維持人的生存的手段,把人自由自覺的活動,變成了僅僅為了活下去的工具,使人失去了自己的類本質,失去了人的尊嚴與價值 。
湯米·謝爾比的類本質,是什麼?他是一個一戰的退伍士兵,他在戰場上經曆了地獄般的恐怖,他和自己的戰友們,曾經為了國家而戰,曾經相信過英雄主義、正義、兄弟情誼。戰争結束之後,他真正想要的,是和平、安穩、幸福的生活,是和自己的家人、戰友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溫暖,是擺脫戰争的創傷,獲得内心的平靜與自由。這是他作為人的本質需求,是他自由自覺的活動。
但是,資本主義的資本積累邏輯,徹底異化了他的類本質。他的所有活動,都被資本積累的邏輯所支配,他必須不斷地積累資本,不斷地擴張自己的勢力,否則就會被對手吃掉,就會失去自己的一切。他的所有活動,都不再是自由自覺的,而是被迫的、被資本邏輯所支配的。他為了積累資本,不得不放棄自己的本質需求,不得不放棄和平、安穩的生活,不得不陷入無盡的陰謀、暴力與火拼之中。他變成了一個冷酷、無情、隻認利益的黑幫老大,變成了資本積累的工具,他失去了自己的類本質,失去了作為人的尊嚴與價值。他曾經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最終,他變成了自己原本讨厭的那種人,這就是人與類本質相異化的悲劇。
5.2.4 人與人之間相異化
馬克思指出,人同自己的勞動産品、自己的生命活動、自己的類本質相異化,其直接結果就是人同人相異化。當人同自己相對立的時候,他也同他人相對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益關系、金錢關系,失去了真正的情感、信任、愛與團結。在《浴血黑幫》第一季中,資本積累的邏輯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徹底異化了謝爾比家族内部的親情、愛情與戰友情,将所有的人際關系都轉化為了服務于資本擴張的工具性關系。
湯米與家族成員的關系,最先被資本邏輯所異化。他與大哥亞瑟的兄弟情誼,在權力與利益的博弈中逐漸破裂。亞瑟作為家族長子,本應是家族的核心領導者,但湯米為了實現自己的資本擴張計劃,不斷架空亞瑟的權力,無視亞瑟的決策訴求,将其視為執行自己計劃的“打手”而非平等的兄弟。亞瑟在家族中逐漸失去了話語權與價值感,最終陷入精神崩潰,而湯米對此的反應并非兄弟間的關懷,而是對其“無法勝任家族角色”的失望與不滿——在資本積累的邏輯面前,兄弟情誼必須讓位于家族擴張的利益目标。
他與三弟約翰的關系,同樣淪為了利益交換的犧牲品。為了與李氏家族結盟,對抗比利·金伯的壟斷勢力,湯米強行要求約翰放棄自己深愛的麗齊,接受與李氏家族的政治聯姻。為了讓約翰屈服,他甚至不惜付錢與麗齊發生關系,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向約翰證明“麗齊隻是為了錢”,徹底摧毀了約翰對愛情的期待與信任。在這個過程中,約翰的個人幸福、麗齊的人格尊嚴,都被湯米視為實現家族資本擴張的可犧牲籌碼,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尊重,被簡化為了赤裸裸的利益算計。
即便是與他最親近、對家族最忠誠的姨媽波莉,湯米也始終保持着基于利益的防備與算計。波莉作為家族的财務主管與精神支柱,是湯米最堅實的後盾,但湯米始終将軍火藏匿、與坎貝爾的秘密交易等核心計劃對波莉隐瞞。在他眼中,波莉的謹慎與保守是家族擴張的阻礙,而非對家族的保護,親情與信任必須讓位于他的資本積累計劃。而他與妹妹艾達的關系,更是因為階級立場與利益選擇産生了無法彌合的裂痕。艾達與共産主義者弗雷迪的結合,在湯米眼中是對家族利益的威脅,他甚至為了與坎貝爾達成交易,險些出賣弗雷迪的行蹤。當弗雷迪被捕後,整個家族都認定是湯米告的密,兄妹之間的信任徹底崩塌——資本的邏輯,最終将血濃于水的親情,異化為了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利益關系。
湯米與格蕾絲的愛情,同樣無法逃脫異化的命運。這段始于卧底與目标的關系,最終滋生出了真實的情感,但這份愛情從始至終都被權力、利益與謊言所包裹。湯米早在格蕾絲坦白身份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卧底身份,但他始終沒有點破,一方面是因為情感的牽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格蕾絲能夠為他提供坎貝爾的核心情報,是他與國家權力博弈的重要籌碼。他對格蕾絲的愛,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利益的算計;而格蕾絲對湯米的情感,也始終在國家意識形态的詢喚與個人情感之間掙紮。最終,湯米在“與格蕾絲遠走高飛”和“留在伯明翰繼續擴張勢力”之間,用抛硬币的方式選擇了後者——在資本積累的絕對目标面前,愛情終究隻是可以被舍棄的選項。
馬克思曾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别的聯系了”。《浴血黑幫》第一季用謝爾比家族的故事,精準地呈現了這一論斷。原本以血緣、戰友情誼為紐帶的家族,在資本積累的邏輯中逐漸瓦解,人與人之間的所有情感聯結,都被異化為了服務于資本擴張的工具。湯米的反抗,原本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擺脫被壓迫、被抛棄的命運,但最終,資本的邏輯卻讓他親手摧毀了家人之間的情感聯結,讓自己陷入了徹底的孤獨與異化之中。這正是資本主義制度最深刻的悲劇:它不僅剝削無産階級的剩餘價值,更會吞噬所有反抗者的人性,将他們異化為資本的奴隸。
5.3 意識形态裂隙:被邊緣化的階級反抗與革命可能性
阿爾都塞在《論再生産》中明确指出,意識形态的統治從來不是“完滿的閉環”,無論統治階級如何通過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實現對社會的全面規訓,總會存在無法被符号秩序完全縫合的“剩餘”,這些“剩餘”就是意識形态的裂隙——它既是意識形态自身内在矛盾的産物,也是被統治階級的反抗實踐撕開的缺口,更是革命可能性得以生成的空間。《浴血黑幫》第一季雖然以個人主義黑幫傳奇作為主流叙事框架,卻在文本的邊緣地帶,通過三條相互關聯的叙事線索,打開了無法被資本主義主流意識形态縫合的裂隙,呈現了不同于個人主義反抗的、真正具有革命性的階級反抗路徑。
5.3.1 主流叙事的縫合失敗與意識形态裂隙的生成
阿爾都塞的弟子雅克·朗西埃曾指出,任何主流叙事的意識形态縫合,都必然伴随着“不可縫合的剩餘”:叙事本身需要借助“越界”來制造戲劇沖突,而這種越界往往會超出意識形态所能控制的範圍,最終導緻縫合的失敗。《浴血黑幫》第一季作為一部黑幫類型片,其叙事的核心張力本身就來自于“底層個體對資本主義秩序的越界”,這種越界從一開始就為意識形态裂隙的生成埋下了伏筆。
資本主義主流意識形态對黑幫類型片的常規縫合邏輯,是将底層的階級反抗轉化為“個人英雄主義的傳奇叙事”,将階級矛盾轉化為“好人與壞人”“正義與邪惡”的道德沖突,最終通過主角的“合法化”或“毀滅”完成對主流秩序的重新确認——要麼主角通過個人奮鬥進入統治階級,證明資本主義秩序的“開放性”;要麼主角最終走向毀滅,證明“越界必然受到懲罰”,從而維護主流秩序的合法性。《浴血黑幫》第一季的主流叙事原本也遵循着這一縫合邏輯:它将湯米·謝爾比的反抗包裝成“底層天才通過個人奮鬥實現階級躍遷”的傳奇,将尖銳的階級矛盾轉化為湯米與坎貝爾、比利·金伯之間的個人恩怨與權力鬥争,最終通過湯米獲得合法賭馬許可證的結局,完成對資本主義“個人奮鬥”神話的确認。
但是,劇集的曆史語境與叙事細節,最終導緻了主流意識形态縫合的失敗。劇集的故事發生在1919年——這個被曆史學家稱為“英國革命前夜”的特殊年份,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已經喚醒了歐洲的無産階級,英國的工人運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資産階級統治面臨着根本性的危機。這種真實的曆史語境不可能被完全封閉在個人傳奇的叙事框架之内,它必然會從叙事的邊緣溢出,打破主流意識形态的縫合。劇集無法回避的曆史事實是:湯米·謝爾比的個人反抗,無論多麼成功,都無法改變一戰後英國工人階級被壓迫、被剝削的整體命運,也無法解決資本主義制度的内在矛盾。這種個人傳奇與曆史真實之間的斷裂,就是意識形态裂隙生成的核心根源。
同時,劇集對湯米·謝爾比反抗的“非英雄化”呈現,也進一步打破了主流意識形态的縫合。劇集并沒有将湯米塑造成一個完美的英雄,反而不斷呈現他的冷酷、算計、自私與異化:他為了家族的利益,可以犧牲弟弟的愛情,可以欺騙自己愛的人,可以出賣愛爾蘭共和軍,可以無視工人階級的苦難。這種“非英雄化”的呈現,讓觀衆無法完全認同湯米的個人主義反抗路徑,反而會對這種反抗的意義産生質疑——當一個反抗者最終變成了自己原本反抗的那種人,這種反抗的價值究竟何在?這種質疑,恰恰就是意識形态裂隙的入口,它讓觀衆開始跳出個人奮鬥的神話,去思考資本主義制度本身的問題。
5.3.2 裂隙的具象化:兩種反抗路徑的叙事對照與階級意識的覺醒
意識形态的裂隙,最終通過文本中兩種完全對立的反抗路徑的叙事對照,得到了具體的呈現。劇集通過湯米·謝爾比與弗雷迪·索恩兩個核心人物的塑造,構建了“個人主義投機反抗”與“集體主義革命反抗”的二元對照,這種對照徹底打破了主流叙事對“反抗”的單一化定義,撕開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僞裝,呈現了階級反抗的真正内涵。
馬克思在《共産黨宣言》中,明确區分了兩種不同性質的反抗:一種是“流氓無産階級的反抗”,這種反抗源于對自身處境的不滿,但其目标隻是在現有的秩序中獲得更好的位置,具有強烈的投機性與盲目性,最終必然會被統治階級所收編;另一種是“工業無産階級的反抗”,這種反抗源于對資本主義剝削本質的清醒認知,其目标是徹底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實現整個階級的解放,具有明确的革命性與組織性。劇集通過湯米與弗雷迪的對照,精準地呈現了這兩種反抗路徑的本質區别。
湯米·謝爾比的反抗,是典型的流氓無産階級的投機性反抗。他的所有行動,核心目标都是個人與家族的利益,他對資本主義秩序的挑戰,從來都不是為了推翻這個秩序,而是為了在這個秩序中獲得更高的位置。他利用失竊的軍火與多方勢力博弈,本質上是一種政治投機;他擊敗比利·金伯壟斷伯明翰賭馬業,本質上是用新的壟斷取代舊的壟斷,用新的剝削取代舊的剝削;他追求“合法化”的過程,本質上是主動接受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詢喚,自願融入資産階級統治秩序的過程。他的反抗,最終隻會維護而不是動搖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
而弗雷迪·索恩的反抗,則是典型的工業無産階級的革命性反抗。作為一名堅定的共産主義者,弗雷迪的所有行動,都始終站在整個工人階級的立場上,他的目标不是個人的榮華富貴,而是徹底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實現工人階級的集體解放。他拒絕了湯米為他提供的逃跑機會,哪怕面臨被捕、被酷刑折磨的風險,也要留在伯明翰的工人中間,組織工人運動,傳播革命思想。他對湯米說的那句“你隻想成為新的國王,而我想推翻整個王國”,精準地劃清了兩種反抗路徑的根本界限。劇集對弗雷迪這一人物的塑造,雖然被邊緣化在主流叙事之外,卻恰恰在文本中打開了一道巨大的意識形态裂隙——它告訴觀衆,除了個人奮鬥的路徑之外,還有另一種真正能夠改變底層命運的反抗路徑,那就是工人階級的集體革命。
這種意識形态裂隙,還通過艾達·謝爾比的階級意識覺醒得到了進一步的深化。艾達的成長線,是一條完整的“階級意識覺醒”的叙事線:她一開始隻是一個叛逆的富家小姐,對家族的黑幫生意充滿反感,卻沒有明确的政治立場;直到她與弗雷迪相愛,在弗雷迪的影響下接觸到共産主義思想,她才逐漸認識到資本主義制度的剝削本質,完成了從“個人叛逆”到“階級覺醒”的轉變。第一季第六集賽馬場的經典場景中,艾達推着嬰兒車擋在兩夥即将火拼的黑幫中間,她的演講徹底跳出了黑幫恩怨的叙事框架,直接揭示了戰争與暴力的階級本質:“你們的敵人不是彼此,是那些把你們送上戰場送死的人,是那些坐在豪宅裡看着你們互相殘殺的有錢人!”這段演講,是整部劇集最具革命性的表達,它直接将個人之間的暴力沖突,上升到了階級鬥争的高度,徹底打破了主流叙事的意識形态縫合,讓文本的裂隙徹底敞開。
5.3.3 裂隙的政治潛能:類型片叙事的意識形态突圍與批判價值
阿爾都塞在《意識形态和意識形态國家機器》中指出,意識形态批判的核心任務,就是揭示意識形态的“自然化”僞裝,讓人們看到意識形态背後的階級統治邏輯,而藝術作品中的意識形态裂隙,恰恰是實現這種意識形态批判的重要入口。《浴血黑幫》第一季中的意識形态裂隙,雖然被主流叙事所邊緣化,卻具有重要的政治潛能與批判價值,它不僅實現了黑幫類型片叙事的意識形态突圍,也為當代大衆文化的馬克思主義批判提供了重要的範本。
首先,劇集的意識形态裂隙,打破了黑幫類型片的意識形态閉環,實現了對傳統黑幫類型片的叙事突破。傳統的好萊塢黑幫類型片,無論是《教父》還是《美國往事》,其核心叙事始終圍繞着“個人的成長與毀滅”展開,最終都完成了對資本主義主流秩序的意識形态縫合——要麼主角通過融入秩序獲得成功,要麼通過毀滅證明秩序的不可挑戰。而《浴血黑幫》第一季,卻通過邊緣化的革命叙事線索,在黑幫類型片的閉環中打開了一道缺口,它沒有将所有的反抗都收編到個人主義的框架之内,而是保留了集體主義革命反抗的可能性。這種叙事突破,讓黑幫類型片不再僅僅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載體,反而成為了意識形态批判的場域。
其次,劇集的意識形态裂隙,打破了資本主義“個人奮鬥”神話的自然化僞裝,具有重要的意識形态去蔽功能。資本主義主流意識形态,始終将“個人奮鬥”神話包裝成“自然的、普遍的、唯一的成功路徑”,讓人們相信,個人的貧困與失敗都是因為自身不夠努力,而不是因為資本主義制度的剝削本質。而劇集通過兩種反抗路徑的對照,徹底戳破了這個神話的僞裝:它告訴觀衆,個人主義的奮鬥,哪怕再成功,也無法改變整個工人階級被剝削的命運,反而會成為維護剝削制度的工具;真正的解放,隻能來自于工人階級的集體反抗,來自于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根本性變革。這種去蔽功能,能夠幫助觀衆認清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本質,喚醒觀衆的階級意識。
最後,劇集的意識形态裂隙,為當代大衆文化的馬克思主義批評提供了重要的啟示。在當代消費社會中,大衆文化已經成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核心組成部分,大多數影視作品都在不斷地複制與傳播資本主義的主流意識形态。但是,《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案例告訴我們,哪怕是在商業類型片的叙事框架之内,也依然存在着意識形态突圍的可能性,依然存在着打開意識形态裂隙、傳播革命思想的空間。對于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而言,我們的任務,不僅僅是批判大衆文化中的意識形态規訓,更重要的是發掘文本中被邊緣化的意識形态裂隙,釋放其中的革命潛能,讓大衆文化成為喚醒階級意識、推動社會變革的重要力量。
結論
本文以馬克思曆史唯物主義為根本立場,以路易·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為核心分析工具,通過文本細讀法與曆史分析法,對英劇《浴血黑幫》第一季進行了系統的馬克思主義解讀,揭示了黑幫類型片叙事背後,資本主義國家機器的運作邏輯與底層反抗的内在困局。
本文的核心研究發現可以總結為三個層面:
第一,《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核心叙事,完整呈現了資本主義階級統治的雙重運作機制。資本主義的階級統治,從來都不是單純依靠暴力鎮壓實現的,而是依靠鎮壓性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協同運作。以坎貝爾督察為代表的鎮壓性國家機器,通過軍隊、警察、法庭等機構,以暴力為核心手段,直接壓制底層群體的反抗,維護資産階級的統治秩序,其暴力具有明确的階級指向性,始終針對工人階級、共産主義者、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等被統治階級群體。而以家庭、法律、宗教、媒體為核心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則以彌散性的方式滲透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通過“意識形态詢喚”的隐秘機制,将個體建構為自願服從統治秩序的主體。它通過“個人奮鬥”“階級躍遷”的神話,讓底層個體對自己的生存條件産生“想象性誤認”,自願服從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最終實現資本主義生産關系的再生産。
第二,劇集核心主角湯米·謝爾比的反抗,本質上是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完全捕獲的個人主義奮鬥,其最終結局必然是被資本主義秩序收編,無法突破剝削制度的框架。湯米的反抗,源于一戰後被國家與社會抛棄的創傷,源于對底層被壓迫命運的不滿。但他的反抗路徑,始終被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詢喚所主導,他的核心目标,從來都不是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而是通過自己的智慧、勇氣與暴力,實現個人與家族的階級躍遷,在現有的秩序中成為新的剝削者。他對“合法化”“上流社會”的追求,是一種典型的想象性誤認,他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反抗者,實際上早已成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态建構的“理想主體”。在追求資本積累的過程中,湯米最終被資本邏輯全面異化,他與勞動産品、勞動活動、自身的類本質以及身邊的所有人都産生了徹底的異化,他的反抗不僅沒有讓他獲得真正的自由與幸福,反而讓他陷入了更深的孤獨、痛苦與奴役之中。他的故事,徹底戳破了資本主義“個人奮鬥”神話的意識形态本質:它用極少數的成功個例,掩蓋了絕大多數底層個體的悲慘命運,用個人的階級躍遷,消解了集體的階級反抗,最終維護了資本主義剝削制度的穩定。
第三,劇集雖然被個人主義的主流叙事所主導,卻依然通過一系列被邊緣化的叙事線索,打開了文本的意識形态裂隙,呈現了真正的階級反抗的可能性。劇集通過弗雷迪·索恩這一堅定的共産主義者形象,通過艾達·謝爾比的階級覺醒,通過貫穿全劇的工人罷工運動線索,呈現了一種與湯米的個人主義反抗完全不同的、集體主義的革命反抗路徑。它清晰地揭示了馬克思所指出的流氓無産階級與工業無産階級的本質區别:以剃刀黨為代表的流氓無産階級的反抗,具有投機性與盲目性,最終必然會被資本主義秩序收編;而以弗雷迪為代表的工業無産階級的反抗,才是真正具有革命性的反抗,其目标是徹底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實現整個工人階級的解放。這些被邊緣化的線索,打破了資本主義個人奮鬥神話的單一叙事,讓觀衆看到了底層反抗的真正出路,這正是劇集超越傳統黑幫類型片的深刻之處。
本文的研究,為《浴血黑幫》的文本解讀提供了系統的馬克思主義視角,打破了以往研究中對湯米·謝爾比個人魅力的過度關注,揭示了黑幫叙事背後的意識形态運作邏輯,豐富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在當代影視文本中的應用實踐。同時,本文的研究也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它幫助我們認清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個人奮鬥”神話的意識形态本質,揭示了資本主義意識形态的隐秘運作機制,深化了我們對階級鬥争與底層反抗的複雜形态的理解。
當然,本文的研究依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本文的分析嚴格限定于《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文本内容,沒有涉及後續季數中謝爾比家族的發展與命運變化,而後續季數中,湯米·謝爾比與英國政府、壟斷資本的博弈更加深入,其異化過程也更加徹底,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的運作也呈現出更為複雜的形态。同時,本文主要運用了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後續的研究可以結合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論等其他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對劇集進行更為全面、更為深入的解讀。
《浴血黑幫》第一季的故事,最終以湯米·謝爾比擊敗比利·金伯、獲得合法賭馬許可證、實現了自己的“階級躍遷”目标而結束。但劇集的結尾,坎貝爾在火車站的電話亭中被槍擊,也預示着湯米的反抗之路,永遠都無法擺脫暴力、陰謀與死亡的陰影。他以為自己成為了秩序的掌控者,實際上,他永遠都隻是資本主義秩序的一顆棋子,永遠都無法逃脫意識形态的牢籠。而真正的解放之路,永遠都不在個人的奮鬥之中,而在工人階級的團結與覺醒之中,在對資本主義剝削制度的根本性革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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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影視批評與類型片研究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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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美]羅伯特·沃肖. 黑幫分子作為悲劇英雄[M]//吳冠平, 主編. 電影與方法: 電影理論文選. 商務印書館, 2017.
[32] 郝建. 類型電影教程[M]. 複旦大學出版社, 2019.
五、英國社會曆史相關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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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英]埃裡克·霍布斯鮑姆. 極端的年代: 1914-1991[M]. 鄭明萱, 譯. 中信出版社, 2017.
[36] 閻照祥. 英國工人運動史[M]. 人民出版社, 2019.
意識形态詢喚與階級反抗的困局——基于阿爾都塞意識形态國家機器理論對《浴血黑幫》第一季的馬克思主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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