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名為《掃惡》的網絡電影,看完之後讓人陷入一種複雜的沉默。它并非那種爛得直白、爛得坦蕩的作品——相反,從某些技術層面看,你甚至能感受到創作者确實“努力”過:九十年代末的年代質感被盡力還原,勞斯萊斯兩千萬的細節考究到讓人專門去查證,包貝爾在“惡人賽道”上的表演一如既往地穩定。然而,所有這些努力疊加在一起,最終呈現的卻是一部在叙事層面全面潰敗的作品。它像一個精心裝修卻地基全塌的房子,越看越讓人懷疑:這到底是為了拍電影,還是為了别的什麼。
影片最緻命的問題,出在警察形象的塑造上。潘斌龍飾演的刑警隊長吳曉光,本該是正義的化身,卻被刻畫成一個既無能力也無智慧的“偏執狂”。七年追兇毫無實質性進展,抓捕過程中罪犯僅憑“身材優勢”就能屢次逃脫——被頂翻一次不夠,兩次不夠,一個接一個的警察被同一個胖子用同一種方式放倒,這種情節設計與其說是誇張,不如說是對人民警察職業能力的公開嘲諷。更令人費解的是,這位刑警隊長在省廳領導面前的表現:未經允許闖入專案會議,大言不慚地說出讓在座領導“臉紅”的話。問題在于,這種“桀骜不馴”并非建立在超強業務能力的基礎上。觀衆很容易聯想到《沙塵暴》中段奕宏飾演的角色,人家的任性源于破案實力,源于對自身定位的清醒認知。而吳曉光的所作所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無能者的自我感動,一個“又菜又愛玩”的人在強行給自己加戲。
釋小龍的出場則讓人唏噓不已。作為一代人心中的傳統打星,他開場不久便草草下線,功能性極強地淪為“為反派增加罪孽值”的工具人。如果你以為這隻是客串倒也罷了,問題在于,他弟弟那條線更顯荒謬——一個普通人為了給哥哥報仇,竟能随意出入公安局如入無人之境,次數之頻繁、行動之随意,仿佛警察局是街邊公園。刑警隊長甚至還有閑工夫教他練背摔,這段與主線毫無關聯的注水情節,隻能說明導演在節奏把控上的失控和對觀衆智商的低估。
對反派張斌的塑造,則暴露了影片另一重倫理困境。包貝爾的表演确實值得肯定,他收起以往喜劇中的誇張外放,用内斂陰郁的眼神诠釋一個連環殺人犯的冷血與偏執。但導演顯然不滿足于此,他花了大量篇幅為這個殺人犯“洗白”:兒子患白血病需要巨額醫藥費、從小被遺棄在孤兒院、同夥身患腦瘤——所有悲慘的标簽都被貼了上去。影片甚至安排了夫妻二人在破舊車中分食蛋糕的溫情場面,試圖引導觀衆“理解”這個罪犯。然而問題在于時間線的混亂:七年前張斌開始大肆作案時,兒子尚未出生,同夥也沒有得腦瘤,這些“悲慘身世”不過是事後強行植入的煽情工具。更嚴重的是,這種叙事傾斜造成了價值判斷的失衡——影片用大量篇幅渲染反派的“被逼無奈”,卻吝啬于展現受害者家庭的創傷,開場五分鐘下線十一人,那些被戳瞎眼睛、被螺絲刀刺穿身體的受害者,在叙事中隻是推動情節的道具,沒有任何人關心他們的死活。
克拉拉的角色則堪稱“工具人”的教科書級示範。她飾演的啞女莫名其妙地存在,莫名其妙地為了幫丈夫賣出贓車而去陪睡,演技極盡浮誇之能事。她似乎什麼功能都要承擔一點:推動劇情、制造煽情、增加情色元素,卻唯獨不像一個真實的人。這種人物塑造的失敗,折射出整部影片的通病——所有角色都服務于導演想象中的“爽感”,沒有人擁有獨立的人格邏輯。
說起來,影片唯一的“亮點”反而是包貝爾飾演的反派,他的惡人演繹一如既往地穩定,以至于讓人不知該感歎其演技精進,還是該懷疑是否“本色出演”。但一個好演員的穩定發揮,救不了一個壞劇本的全面坍塌。當觀衆看到刑警隊長教人練背摔這種與主線毫無關聯的注水橋段,看到克拉拉浮誇到出戲的表演,看到邏輯前後矛盾的人物動機,很難不産生一個念頭:這部集結了若幹名角、有着不錯年代質感的犯罪片,拍得像是為了洗錢而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掃惡》這個片名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掃黑”題材的熱潮,它顯然想蹭上這波流量。可惜的是,導演的駕馭能力遠遠配不上他的野心。影片在技術層面的用心——比如對勞斯萊斯價格的真實考據、對九十年代手機和固定電話上鎖等細節的還原——反而襯托出劇作層面的空洞。正如有評論所言,網大變好不是靠尺度和狠反派就行,得補節奏和人物厚度的課。當一部電影的文戲爛到讓人如坐針氈,打戲又隻能靠尺度找刺激,當觀衆看到二十分鐘時就覺得自己“再看下去就是個傻逼”,這部作品的存在價值便隻剩下一個問号:我們到底需不需要這樣把觀衆當傻子考量的電影?
或許答案已經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