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看了色戒這部電影,想來已經是看了十幾遍,有時看情欲,有時看諜戰,有時也僅僅看男女主角美麗的臉,這份美才讓“戒”有了合理性。
中國是高語境文化,影影綽綽。說出來的不一定是真的,心裡想的也不一定是真的。我也分辨,這個世界究竟什麼是真的?标準、主義、口号、文化、站隊,像時髦的标簽一樣供人選擇,借以成為群體。有名的一篇影評寫:愛情是荒謬的,友情是虛僞的,親情是荒蕪的,國家是四分五裂的,革命是似是而非的,隻有性給予的一點快感是真實的,而這真實又是不可說的。王佳芝的選擇蠢嗎?最後時刻的自由,正面的;觀念的背叛,是負面的;吵來吵去。
我喜歡這個故事色和戒的兩面性。王佳芝玲珑的身體和嬌豔的臉是誘惑者,被觀賞,但妙的是,易先生也是誘惑者,他用深情的眼睛、煊赫的地位、還有光彩熠熠的大鑽石誘惑她。他對她早心知肚明,配合演戲。王佳芝直到最後,都不了解易先生。她不知道她愛着的這個男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狠角色。她隻看到了愛情裡的易先生。她小心翼翼克制着易先生的誘惑,包括下雨天他送上來的溫暖的胸膛,裁縫店裡他霸道的一聲“穿着”,床上他炙熱瘋狂的呼吸,她時刻提醒自己是女特工麥太太而不是女學生王佳芝。作為尤物奉獻出色相的女人,是她扮演的角色。真正的她,是話劇演員,是窮學生,是個有算計也有點呆憨的年輕女子。掙紮中,她需要戒色,最後她成了唯一為這份色付出巨大代價的人。易先生全身而退。
多數故事裡,要戒色的主體對象總是男人,女人需要做一個安靜的客體,好聽點是魅魔,難聽點是花瓶。男人會意淫出内心大戲,禁忌深刻連自己都感動。東亞男性的性癖是和尚,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危險,驚濤駭浪,可能會葬送幾十年的功力。這樣的劇本裡,他們被動、無辜甚至清純,不是狩獵的狼也不是兇狠的虎,他們甚至期待一個女人誘惑自己。這應該是亞洲男人的一種底色,他們的愛情心理是女人,如果沒有學習心理社科,或者對自己清醒覺察,可能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的總不能說,欲說還休、欲言又止、欲擒故縱。推拉中,幾十年光陰指縫間漏掉,最愛的人埋在心裡,死之前想的是16歲那年的天邊晚霞。
扪心自問,即使是女人又能逃得過這套膩膩乎乎的東亞美學嗎?人在懵懂中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作為愛的劇本,剩下的是cosplay,男人扮演男人,女人扮演女人。隻看誰先入戲,以身入局。一晌貪歡,不管男女都會為那一點點歡愉全盤皆輸。王佳芝,色令智昏,不管是邝裕民還是易先生。這是男性群體早就明白的道理,卻是一些女性在長大後的世界裡遲延領悟的真相。她太年輕,太稚嫩,等她真正迎來了那個結局,面對行刑隊,她是唯一從容的一個。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和性有關,但是性本身,卻隻和權力有關。小時候我看過一篇報道,寫中國婦女得到過高潮的比例隻有20%,甚至很多女性這一輩子都不知道是高潮什麼滋味。我當時就想,這可真是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性壓抑是一種男性可以公然展示和炫耀的性癖,是一種男性充滿了戲谑和普世意味的調侃,是可以用來彰顯男性身份的公共話題,卻是女性日複一日悶重生活裡無法訴說的日常。
2021年我在豆瓣寫小說,那一年我的愛情觀受到重創。我經常收到女性讀者的私信,給我傾訴她們的痛苦的愛情故事,隻言片語中,我知道那個讓她們煎熬的男人在性的部分如何讓她們割舍不下,又在世俗的部分如何讓她們遍體鱗傷。我最後已經怠于回複,色字頭上一把刀,我不再憐憫任何人。在發給陌生作家的私信裡才敢說出真實想法的中國女性,使我覺得可憐。有個人對我說,你的寫作是有意義的,因為你說出了一些人想說的話。她說,看到你寫的東西,常常以為是自己寫的。我想到李安對湯唯的評價,有的人站在那裡,觀衆就會替她演。也許最好的作家,就是讓很多人都覺得,這本書本應該是自己寫的。
張愛玲寫的女人總是壓抑多情,寫的男人又如此精明算計。喬琪想靠自己伯爵公子的名号找個富家小姐養活,沈世鈞擔心和父親的關系不好影響他繼承家業。在她的筆下,女人愁着錢,男人也愁着錢。寫的是民國時期的大戶,剖開一看全是雞零狗碎。男人不上班,覺得上班丢人,女人也不上班,妄想找個男人依靠,于是一場又一場的人性陰暗底色較量。她的故事總是鬼氣森森,色戒也是。在還流行幻想才子佳人富貴清平的古典劇本裡,張愛玲已經領先了太多。
王佳芝一半的原型是她自己。她在小說裡寫:”他的頭發拂在她的大腿上,毛毵毵的不知道什麼野獸的頭,獸在幽暗的岩洞裡的一線黃泉就飲,汩汩的用舌頭卷起來。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遺民,被侵犯了,被發現了,無助,無告的,有動物在小口小口的啜着她的核心……暴露的恐怖柔和在難忍的願望裡”。胡蘭成在為她用嘴服務。在1940年,接受戀人的性服務,對當時的男性來說,應該是一種基本的權利,對女性卻是榮耀的特權。我能看出她偷偷的辯駁和洗白,她愛上一個漢奸,王佳芝也愛上一個漢奸。王佳芝因性而愛,張也是如此。
真實的東西即使過了幾百年,仍然會有人被擊中。一個龐大的計劃,一個家國天下的口号,一個宏偉的遙遠的東西,因為一個女人的微妙的性心理而全盤倒塌。一些小說,時常覺得憊懶,女主角似乎永遠沒有性需求,一直在問愛不愛,也從來沒有對男性提供的性服務不滿過。情欲的部分是男性的推動,男主隻是一個春藥附體的工具人,無聊也不真實。王佳芝至少真實地享受過性,從這一點看,就不能再總是用悲劇這個詞,覆蓋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