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镜映视界》公众号。

首先我们可以聊聊两个主要角色。变装青年杨一浩和弹古筝的女生Kimberly。片中前半段讲杨一浩的故事多一点，后半段讲Kimberly多一点。但是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其实在Kimberly弹古筝的镜头出现之前，古筝的旋律就已经出现过了至少3次。配合地铁站施工的镜头作为转场的音效。古筝其实就是表达Kimberly在场的一个符号。类似的，片中也有很多夜景出现了各种酒店的logo，而后面我们也会知道，酒店就是代表杨一浩的一个符号。包括俄罗斯小哥扶Ta回家时背景出现的两个竖着的酒店灯牌，包括白天的全季酒店、杨一浩盯着的那个外观是船形状的酒店，以及夜景空镜出现的万豪酒店。Ta会躲在酒店房门后面听其他人做爱的声音，因为Ta自己就是一个性需求很高的人。因此这也是杨一浩的个人符号。我们知道电影就是视听的艺术，这两个符号一个听觉一个视觉，就是一个交叉的关系。组合起来就是用视听技巧的形式本身来写角色。

说到这里还可以扩展一下，本篇其实出现了许多信息前置的设计。比如刚刚说的杨一浩对酒店上瘾这个信息，主创是先给出了数次酒店灯牌的符号，然后告诉我们Ta小时候遭受过男性的猥亵，这也解释了Ta对性上瘾的原因。后面又通过影像呈现。白天街道上Ta迷恋酒店大楼。进入酒店楼道后才知道Ta迷恋的原来是房间里的声音。另外一边，古筝的声音第一次播放我们会觉得这是一个声画对位的用法。后面才发现这不单是表达反差感的配乐，而且是Kimberly的主题音乐。结尾处她也用胶带缠上了弹古筝的指甲完成自我表达。楼顶看日出那段戏我们发现她有类似双相人格障碍的精神问题，但其实前面她就有过一段在房间里对一个女性的长独白，那里很可能就是她在看心理医生，上一个镜头就是一个大远景俯视人群拥挤的广场。她描述的吐出白色药片情节也在之前出现过。而且我们可以注意她与男友回家的场景。她们的房间是现代风格的，客厅是暖色为主基调的，但是卧室又是冷色主基调的，这也是双相情感障碍的一个符号隐喻。

接着我们也可以聊聊本片的核心表达。本片的核心描写对象大多是性少数群体，而性少数的一个重要特质就是性取向的流动性以及性别认同的流动性。而本作的几乎所有段落都是在表现各种各样的流动性。杨一浩变装就是讲Ta性别认同的流动，Kimberly双相就是在讲她精神状况的波动，内蒙古小哥停电生气出走就是讲他情绪的波动，俄罗斯小哥的自述就是讲他性取向的波动。而且本篇中出现大量不同语言的使用场合。内蒙人说着北京话。给(jǐ)予也可以改口成给(gěi)予。大家都说普通话但也经常会视交谈对象切换成四川话或者英语。这也都是语言和地域的流动性。每个角色都是一种微死感与强烈生命力并存的状态。因此剪辑也顺应各个角色的特质形成一种来回切换的流动式的剪辑。那么回到本篇最多的舞厅段落，跳舞本身就是肢体随着音乐舞动的状态。不只是杨一浩的变装舞蹈，每个角色都在舞厅跳舞的段落才能将自己的流动性合理化地躯体化地呈现出来。可以说不懂流动性你就不会懂整个Z世代。整个影片从个体到群体，从形式到表达高度统一。

那么除了流动性的表达呢。本片还有一个主要的并置关系，就是舞厅与修建地铁站的工地。开场第一个镜头就是地铁列车的主观视角，列车在轨道中行驶，两边闪过白灯，列车无视两边的岔路笔直地向前开。而工地就是在舞厅边上的十字路口修建的。影片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地铁是会通车的，地铁站也是终将修建完成的。那么舞厅呢，影片最后告诉我们舞厅消亡了。究其原因我们可以从细节去推断，首先影片上映时间是2023年，拍摄从2018年开始。（英文名字"The Last Year of Darkness"指的是BBC报道2020年成都会将一颗假月亮升入太空照亮夜晚）。其次本片多次出现空无一人的医院场景与地铁站台场景，再加上大量出现的戴蓝色口罩甚至N95口罩的段落。不难看出本片制作时间其实贯穿整个疫情时期。那么舞厅消亡的原因也不言而喻。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记忆去还原曾经独属于自己的某个“舞厅”。最后众人坐上了代替舞厅的那一趟地铁，在地铁车厢里各自戴着耳机听起了音乐。闭上眼睛，慢慢开始摇摆。曾经的音乐在哪里，哪里就是新的舞厅。

接着可以聊聊本篇的摄影和配音方式，我并不拿本篇当一个标准纪录片去看，而是当一个纪实风格的剧情片看的。你肯定能知道外卖车刮蹭汽车不可能是实录，许多正对着的行走跟拍镜头在传统纪录片也不可能实现，更不用说后期大量的对口型重新配音。但我认为这属于一种主创的个人选择。开场不久后的夜店风格蒙太奇就已经告诉你这是一部强形式的电影，因此也就不必要过于重视传统纪录片创作的规范，如果你相信电影中呈现出现实80%的质感，那我认为也足够了。

最后再说一些小细节。比如俄罗斯小哥送喝多酒的杨一浩回家。杨一浩看着是被喂了一瓶似乎是解酒药的饮料，但状况并没有缓解。我们感觉可能要出事儿。结果俄罗斯小哥还真的就安全把Ta送回了家。这是个反类型写法；还有从工地挖出的石头，最后真的就当作下雨后抬高地面的石头了；整个中文标题的风格就是杨一浩刺青风格或者说是妆容风格；夜店戏结束后小学做早操明显就会吵到他们睡觉的一种幽默感（？）；Kimberly养橘猫也养狗，但她对小动物似乎比对人更有耐心；一些中式的符号比如拆掉舞厅后座位旁边的国旗和公园打羽毛球场景后面的灯笼；工地工人动作与大型机器施工配合夜店舞曲的奇妙混搭；导演跟拍时影子入画，以及数次提到导演名字或者镜头在场的表达；杨一浩化妆后假面与真实相貌的反差以及多次看向镜子的自我审视。等等细节大家可以自行分析。

感谢芋头友友对本片细节的回忆和讨论。这里也打个小广告，推荐一下我和朋友们新做的小播客《单晶冰糖》。主要阵地在小宇宙，豆瓣也可以收听。目前有一期聊去年平遥电影节的节目。之后会继续更新内容的，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