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我很高兴在影院看到这么直白的性别表达,电影呈现了很丰富的议题:女性的身体自主权和情感自主权、母女关系、性羞耻和性教育、不同代际女人和女孩的处境和选择,以及也许很多人所不了解的:家政女工所遭遇的现实困境,被安装监控和遭到雇主性骚扰。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观众,以上就是我对这部影片的所有感受,它不完美,但已经非常好,它很有意义。
但可惜,我还有另一个感受不得不说,那就是愤怒。
影片里有几处场景,也许是大众会感到陌生的:
胡春蓉和其她家政女工围坐一起,讲自己的生命故事、在地板上打滚;
女工们互相碰撞肩膀并喊出自己的名字;
以及结尾处的舞台上,毛线缠绕着身体,胡春蓉的独白和其她人的齐声大喊。
...但这些场景对我而言非常熟悉,因为这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场景。两年前我去到北京一家为家政女工提供支持的公益机构工作: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家政女工戏剧工作坊正是我们的工作手法之一。
现在我已经不在鸿雁工作了,所以在影片里看到这些场景和几位熟悉的家政姐妹,我很激动,但同时也有一丝疑惑:这个形式和内容跟鸿雁2023年公演的身体剧场《分·身》太相似了。所以我一直坐到最后,想在鸣谢名单里看是否有“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但很可惜,这份鸣谢名单很长,甚至感谢了一家越南河粉店,都没有提到鸿雁。
结束之后我联系了前同事们,片方是否跟鸿雁有合作?影片里参演的家政姐妹和这个剧场的形式,鸿雁知情吗?答案是没有,不知情。鸿雁工作人员和几位家政姐妹证实,影片导演杨荔钠的确在去年造访了鸿雁,并且导演组提出想要接触参演过《分·身》剧场的家政姐妹。但是这个合作并没有谈成功,于是对于鸿雁来说,这件事结束了。但没想到的是,片方后来越过鸿雁直接联系了《分·身》制作组的成员之一廖书艺和几位家政女工。这就是最后我们所看到的了。
网友@小湖船 在影评里指出了这一点请制作方标注家政工戏剧的灵感来源,拒绝挪用!重视女权主义知识生产伦理。(二编),但遭到了各种角度的质疑,这些质疑的理由包括:
1. 给导演署名了:片里剧场导演是廖书艺,书艺本身就是做这种艺术的,给她署名了,这是导演跟书艺个人的合作
2. 导演是同一个人:《分身》导演也是书艺,因此认为《分身》是书艺创作的
3. 给家政女工署名了:群演是鸿雁社群的家政工,说明是经过鸿雁同意了。给家政工署名,说明很尊重她们了。家政女工自己参演了,如果《分身》是她们自己的内容,她们肯定允许了
4. 这种形式不是独属于鸿雁的/不是鸿雁首创的:其她女工组织也有做;女工剧场的实践最初应该在国外
5. 不露出机构可能是事先跟机构商量了,如果有问题机构自己会说出来的
6. 这是取材于生活,没必要标注每一个创作灵感
7. 为什么对女性主题的电影这么苛责,没见过对别的电影这样?
我理解很多网友因为不了解实情而产生的猜测和困惑,也很清楚喜爱这部影片的观众对针对女性主义电影批评的警惕。然而我想要批评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结尾处的家政工身体剧场这个场景涉嫌侵权了。当然我并非专业的法律人士,只是因为以下原因而产生这样的猜测,如果有问题,也欢迎探讨:未注明灵感来源或原创出处;对原创作品的核心表达进行洗稿式改编;未经许可将相似内容摄制成电影。
具体的相似之处包括以下(由《分·身》制作组颜女士和揭女士整理,我补充):
核心要素:均为家政工使用柔性织物(衣物/毛线团)在舞台上搭建空间,借助且仅借助该道具,隐喻角色的处境、讲述角色的故事。
舞美道具使用逻辑:《分·身》使用衣物通过打结、悬挂、垂坠构建空间;电影中使用毛线团,但使用方式高度相似。
台词/动作、 演员走位与调度:《分·身》第56分50秒,一位家政女工A独白,而后站在舞台中央,其她女工在舞台上穿行、并将红色布料覆盖在她的身上,A沉默地站在台上,其她女工重复短台词“她没有家了”“她能去哪呢”“她回不去了”,间以停顿和空白。(此处呈现的是一位家政姐妹逃离家暴的真实经历);电影中,胡春蓉站在舞台中央,其她女工在舞台上穿行,并以毛线缠绕在胡春蓉身上,胡春蓉独白,其她女工重复短台词,间以停顿和空白。
针对前面的质疑,以下是我作为知情者所了解到的:
1. 关于廖书艺参与《分·身》的时间线和分工(回应质疑1和质疑2):
鸿雁从2021年10月起开启了家政女工身体剧场的项目,此时已经形成以鸿雁家政姐妹为表演主体的演出的初期策划方案,并与当时的意向导演文女士接触,得到她的支持。11月,经朋友介绍,廖书艺女士开始作为身体工作坊的协作者,带领鸿雁家政姐妹做身体方面的练习,这是书艺第一次接触家政女工群体。同时,鸿雁展开大量前期文案调研,包括家政姐妹的生命故事访谈、口述史资料整理,共计26篇。
工作人员包括:鸿雁的创始人梅女士、鸿雁社群活动负责人Domi与大量实习生志愿者、艺术节策划人与《分·身》制作人颜女士和多多、舞美/道具/服装/平面设计揭女士、工作坊协作者廖书艺女士(以上是我所知道的,如有遗漏欢迎补充)。后原计划合作的导演文女士因滞留国外而无法参与,廖女士于2022年接受鸿雁的委托,接任导演。2023年4月8日,《分·身》身体剧场在北京天桥艺术+艺空间公演,演员为12位长期参与鸿雁社群活动的家政姐妹。
《分·身》由鸿雁组织和主办,是鸿雁第三届“百手撑家”家政工艺术节的项目,是大量工作人员、家政姐妹、艺术家的共同劳动成果,不是廖女士一个人的工作成果,家政女工剧场也并非廖女士的创意。因此,我认可影片对于廖书艺女士的署名和尊重,但我不认可片方在接触鸿雁之后、使用了鸿雁集体的灵感和创意之后,将它写作一个人的功劳,何况廖女士并不享有对《分·身》的所有权;我更不能认可其她女性工作人员的创意、劳动和实践可以被一个人代表。
2. 关于《分·身》的独创性(回应4和6):
有人提到其她女工组织的戏剧实践,如北京木兰花开、深圳绿色蔷薇等,这些机构也都有女工戏剧,因此认为片中的剧场不是独属于鸿雁的创意,或者认为这是常见、普遍的形式。
女工剧场确实不是独创的,国外有过很多民众剧场的实践,木兰、蔷薇也很早就使用了女工剧场的形式,仅仅这一点不足以说明影片挪用了鸿雁的创意。那么为什么要专门提鸿雁的《分·身》?
首先我要澄清:我所谈到疑似侵权鸿雁的情节,针对的是影片结尾处、舞台上的这一出戏剧呈现,并不包括影片前面两处戏剧工作坊的情景。这样的工作坊是其她女工组织也实践过的形式,当然,我同样认为这里也应该标注灵感来源。
针对舞台上的戏剧呈现:
作为流动女性和基层机构的关注者,我看过木兰和蔷薇的女工戏剧演出,事实上,尽管都使用女工戏剧这种形式,但每出戏所讲述的具体内容和舞台呈现方式是不同的、多元的。木兰、蔷薇服务社区流动女工,鸿雁专为家政女工服务,一个基于社区,一个基于职业,戏剧的内容也因此并不相同,“家政女工为主体+身体剧场的形式”,这样的组合是独特的。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上文提到的影片结尾处舞台演出和《分·身》的几条“具体相似之处”( 核心要素、舞美道具使用逻辑、台词/动作、 演员走位与调度),这样的舞台设计,据我所知仅仅出现在《分·身》中。
最后,上文也讲到导演组去年联系鸿雁,并提出希望找到参演过《分·身》的家政姐妹做群演,那么她的灵感来源是哪里,我个人认为是挺清晰的。
3. 关于参演的家政女工(回应3):
参演的家政工中,有几位是来过鸿雁、参加过鸿雁社群活动和日常戏剧工坊的家政姐妹,我也很高兴她们可以喊出自己的姓名、在影片中署名。
但是,家政姐妹和鸿雁社工是两个主体, 她们拥有独立选择的权利,片方单独联系了她们(具体方式我并不清楚,但这其中并没有鸿雁参与),这不意味着鸿雁许可电影片方模仿这样一出戏;其次,这几位家政姐妹来到鸿雁的时间晚于《分·身》的公演(2023.4.8),《分·身》在之后也没有在鸿雁日常工作坊中重现过,也就是说,这几位姐妹没有参与过《分·身》的创作、排练和演出,因此她们可能并不了解影片中剧场与《分·身》的相似性。
4. 机构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说?(回应5)
我是以个人、当事人朋友、鸿雁前员工、流动女性议题关注者的身份写下这些的。机构不说的原因可以有很多,首先,因为曾经在一线基层机构工作过,我深知她们的人力资源有多紧张、工作内容有多满。维权所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人力太大了,而每周的社群活动、筹款、行政工作等等是不会停下来等待维权结果出来再继续的。
其次,网络的威力相信很多人都有体会,很多言论会被夸大或曲解,如果机构站出来表明立场,随之而来的是什么没有人能预测;一个草根机构的长期生存并不容易,比起后果未知的维权,规避风险是更为必要的。
5. 为什么对女性主题的电影这么苛责,没见过对别的电影这样?
如果认真读到这里,相信你会明白这个批评不是对于“女性主题”的苛责,而仅仅是对于结尾处这个剧场舞台情节的质疑。没对别的电影这样,是因为没在别的电影里看到自己的朋友们被侵权。
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这样一群在真正地做事的女性工作者,让她们的劳动和实践被看到才是更应该的、负责任的行为。
对于影片中的家政工戏剧工作坊情节,也有人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批评,感兴趣可看:对《我,许可》中失真的女工戏剧工作坊与演出的几点反思
《分·身》 舞美、道具、服装、平面设计揭小凤的声明:请电影《我,许可》尊重原创者:鸿雁家政姐妹们
第三届百手撑家家政工艺术节负责人、《分·身》制作人颜维旭的声明:她们值得被看见,不是被路过
如果想了解更多基层女工机构的戏剧实践,可搜索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绿色蔷薇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微光社区学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