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空氣中是讓人窒息的沉緩和凝重。發動機的轟鳴、輪胎與道路摩擦的噪音。
一切在撞擊中戛然而止。


我們無以窺得朱莉過往的生活。這一切被裝在那個黑色且封閉的小轎車裡,從一開始,便消亡了。

醫院裡的朱莉沒有勇氣吞下那一把安眠藥,她沒做好準備迎接愛人和女兒的死亡,同樣的,也沒有準備好讓自己走向終結。
人在遭遇重大創傷過後,會不自覺地打開精神的保護機制。從這裡開始,朱莉封鎖了自己,所有牽連着痛楚的記憶,她拒絕再次觸碰。

——“你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 ——“夫人,因為你沒有落淚”。
女傭的心碎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棟别墅僅剩的主人似乎沒有一絲波瀾。她沒看到的是,在深處的藍屋裡,朱莉狠狠扯下一串藍色吊墜。

在諸多解釋中,藍被诠釋為自由的顔色,朱莉的轉變被看作追求新身份,重獲自由的過程。可真的是這樣嗎。
導演在給朱莉的面部特寫中穿插了一系列的屏閃。交響樂渾厚地響起,藍光如暈眩般遮住我們全部視線,從每一段黑色的斷觸中,我們得以通往朱莉翻湧的情緒,同她一樣,在每一段不敢回首的記憶裡惶恐,竭力阻擋交響樂裡那灌耳的渾厚人聲。
這段藍色,是讓朱莉痛苦的藍。

不妨先跳出藍,去感受其它的顔色。
基耶夫洛夫斯基把藍提煉為一個獨特的元素,不加以濫用。對于其它需要表現力的場景,基耶夫洛夫斯基用了另外的顔色給它們貼上标簽。

朱莉搬家後,在公寓樓裡遇到了第一個走進她生活的人,在自家樓下接客的妓女露西。按其他租客看來,妓女是一個必須聯名趕出公寓樓的肮髒之物。朱莉此時的心境有所差異。在朱莉自己看來,剛剛與暧昧對象上過床的她自己,已經完成了對曾經愛情的否認,而她有必要在“背叛”這條路上走得更遠,這種叛道離經的心态讓她欣然接受了妓女的到訪。言語間,妓女這樣自由随意的姿态另朱莉有所馳往。


劇情中朱莉最後一次與妓女見面是受她委托來到紅燈區,因為露西不敢面對來夜店看表演的父親。
露西在她們的關系中一直是主動施予,她散發的溫度、她的堅強、她的細緻入微,這都使她成為第一個擊穿朱莉内心封鎖的人,是拂過朱莉内心的第一縷暖風。

...

在如夢似幻的紅色燈光中,朱莉看到了這一種程度的自由背叛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露西把握着當下和未來的霓虹,卻無法哪怕回頭去嗅一下過往留下的的清風。

同時也是在這裡,朱莉透過玻璃看到了電視機正播放她丈夫手稿的新聞、還有自己未曾得知的丈夫情人。從夜店出來,朱莉的轉變悄然開始了,她想要緊抓住這根好奇的風筝線,去追根溯源去撥開迷霧——于是她轉身,重新鑽進曾被自己如廢紙一樣撕碎的過去中。朱莉跳離出了她一直追求的這一抹紅色。


把時間撥後,撲面的白光開始浮現。

朱莉憤怒地追上奧利的汽車,質問他為什麼要續寫丈夫的協奏曲,朱莉理窮,她隻是不能接受自己的過去還在延續的事實,所以她找到借口——“你沒有這個權利!”。奧利是悲劇發生後最了解朱莉的人,他沒有順着朱莉的借口往下走,他站在車後,背後是耀眼的光線,他的回答直入靈魂——

“這是個辦法,能讓我知道,為何能讓你感動落淚,能讓你有動力”。


淡淡的黃白色像晨光,從室外蔓延到工作室内,融化在編寫樂譜的手背上。在這裡,朱莉還了解到了丈夫的年輕律師情人,她感受到了隐痛、嫉妒、和質詢的渴望,這些情緒牽連着過去現在未來,是生命的訴求。

...

白光再次出現是在朱莉自己的房間裡,朱莉剛剛将鄉間别墅交給了年輕女律師,和她肚子裡丈夫的血肉,此時的她握着筆,藍色的墨水在稿紙上緩緩留下樂譜的續章。

溫和的白,是生的希望,是與過去的和解


那我們一直探讨的藍呢,從靜默的小屋、閃爍的風鈴、到深邃的泳池 ...... 基耶夫洛夫斯基在一次歐洲媒體采訪時談到《藍》,他說:“我希望觀衆能在《藍》中感受到一種真實的痛苦,而我認為我們做到了。”
什麼是真實的痛苦,我們沒有見到朱莉的撕心裂肺,隻是一次次目睹她的冷酷堅強在與回憶的拉扯中顫動并碎裂,每一次黑色的暈眩,都是她築起的銅牆鐵壁,沒能擋住回憶的輕輕湧現。

餘華在《第七天》裡寫過一句話——“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濕,我永遠困在這潮濕當中,是清晨空蕩的廚房,是晚歸漆黑的窗,在每一個波瀾不驚的日子裡,掀起狂風驟雨。”


基耶斯洛夫斯基給了我們一場多态的藍,它絕不是木已成舟的自由,它是亟待解答的靈魂完整之問。

從一開始,将朱莉束縛住的就隻是她自己的回憶,她決絕地清空藍屋,丢棄手稿——她要藏匿這些她無法回首的時光,同那場車禍之前的自己一刀兩斷,朱莉做出的第一個決定,是逃避。
而那串藍色的風鈴吊飾又好似與衆不同,朱莉長久凝視着剛扯下的藍色晶體,裡面承載了什麼樣的記憶我們不得而知,但那一定是她無論如何扯不斷的千絲萬縷。
越是逃避,靈魂便越殘缺,身上的枷鎖也更加沉重

——越追尋自由,便越失去自由

藍色的泳池鎮靜且寂寞,這裡是朱莉宣洩、思考的海洋。這片藍色深沉而無聲,廣闊到可以消解她的憤恨、融化她的淚水。朱莉終于意識到她仍然需要愛,仍然是和過去同一個人。

理解了這些後,再去看朱莉對丈夫情人的贈予,對奧利維爾的依偎,也就不感到意外了。


關于原片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細節,街邊吹短笛的流浪漢是一個如此奇怪的存在,他每天隻是自顧自地坐在街邊吹自己編的曲子,一個晚上朱莉正擔心着流浪漢落下了他的笛子,誰知第二天早晨流浪漢從一輛漂亮的車上下來,手中還拿着一支新的笛盒。

流浪漢曾一直是朱莉内心狀态的映射,他好像從所有社會關系中超脫了出來,沒有任何挂念,就連自己的笛子也達到了可以随意丢棄的境界。

朱莉在把十字架項鍊送給男孩之後,又遇到了靠着牆壁睡覺的流浪漢。朱莉彎下身,将落在一旁的短笛盒子推到流浪漢脖子下。這時一直以來甚無所謂的流浪漢卻突然呢喃自語道:“一定要留下點什麼!”


是啊,對于朱莉,她盡管可以踏出關着憂傷回憶的藍屋,但是一個完整的靈魂,無法丢棄記憶凝結成的藍色結晶

我們否定不了過去,一切過往,早已化為我們靈魂的一部分

終了,伴随着協奏曲溫柔的回響,如夢如幻的藍光緩緩映在朱莉的臉頰上

這一次,淚水自由地流下

我匍匐在沙灘上,想要剝下這藍色的潮水

它卻猛地收緊,将我帶回深藍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