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說王佳芝愛上了易先生,所以最終放走了他。這個說法有道理,可太大,又太窄。它太簡單地得出武斷的結論,太急切地追求一個圓融但片面的環,忽略了恨欲交織的複雜人性,忽略了宏大叙事與自由選擇、動靜之間的緊張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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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芝對易先生的“縱敵”

易先生跌跌撞撞地跑下樓,箭一般地射進了車廂,轎車揚長而出。王佳芝茫然地走在街上,看着商店櫥窗裡展示的禮服。黃包車終于來了,一個洋溢着微笑的年輕的小夥子,車把上還有轉動着的風車。王佳芝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人流還是緩緩地穿行着,似乎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黃包車夫:回家?
王佳芝:唉

可何以家為?山河破碎,狼煙四起;母親早逝,父親在英國另娶,舅母百般刁難;心上之人滿口家國大義,卻不敢承擔拿走她初夜的責任;黨國早已将她列入犧牲名單;她披着“民族大義”的油彩,一朝縱敵,功虧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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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在《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中提出,人并非被預定義的“物”,而是通過自由行動不斷塑造自我本質的“存在”。這種否定先驗意義的立場,消解了将人視為工具(如宗教、社會角色)的合法性,強調主體性必須通過個體選擇實現。從這個意義上,王佳芝遭受了一種對其主體性的蹂躏,從人格上,她被周遭的環境視為實現政治目的之手段,進行觀念的灌輸和自我意識的剝奪;從身體上,不僅引誘易先生的終極目标即是獻祭其作為武器的肉體,這把武器的“鍛造”過程(剝奪其初夜),亦昭示了王佳芝被強加的鮮明客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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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薩特所說,他者的凝視将主體異化為客體,但真正的自由需通過反抗這種異化,在“為他存在”與“自為存在”的張力中,堅持自我定義的權力。換言之,主體性需在對抗中覺醒。王佳芝的縱敵,即是自我主體性的覺醒和反抗,她不是泯滅人性的武器,不是斷情絕欲的工具,而是具有自我意識、具有主體性的大寫的人。或許為了壓抑心底這種最本真的渴望,她順從了外界對她精神和肉體的雙重踐踏,并以宏大叙事的精神慰藉去說服自己。但事實正如我們所見,這種本能性的渴望,弱小但頑強,像埋藏在萬年堅冰下的火山,像平靜水面深處湍急的水流,可被壓制,卻不能被抹殺,總有一天,會以一種決然之勢噴湧,颠覆整個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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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話》中指出,人類對意義的渴望與世界的沉默構成根本沖突,此即“荒誕”。王佳芝被命運摹刻勾勒成一條擱淺在淺灘的死魚,被“大義”等康德口中的外在價值掏空軀殼後,活活吊死在半空。我們每個人都渴望活得像一朵為自己盛放的花,或者因自己明媚的狗尾巴草,是花是草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朝聖在追尋自我意義的道路上,追索自己的“神性”,而非被作為沒有意識的祭品,被獻祭給任何神靈。


我相信王佳芝呼喚過,但世界對此保持沉默,使其陷入“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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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荒誕是起點,拒絕用宗教或世俗信仰(如家國主義)自我欺騙,意味着拒絕成為意義體系的奴隸。這種反抗體現在兩個向度:第一,不屈服于虛假意義,如《局外人》中默爾索對司法謊言的漠然。亦如王佳芝的縱敵,對外界強加給她的終極目标的決然反叛。第二,在無意義中窮盡體驗,如唐璜式的感官投入。亦如王佳芝與易先生床笫間的生死纏綿。《反抗者》中,加缪将個體反抗升華為對普遍人性的捍衛,反對任何以“曆史必然性”為名的暴力。真正的意義構建需在個體自由與共同體價值間保持平衡。經常思考為什麼喜歡民法,以前總是以為是對民法外在體系之形式邏輯的迷戀,可能今天才意識到,是被民法的實質價值觀所吸引,正如哈耶克将私法描述為社會交往中自我生成的正當秩序,亦正如孟德斯鸠的警示箴言:“在民法慈母般的眼光中,每個人都是整個國家。”今天,我亦願為“王佳芝”發一聲憐惜的歎:
社稷托明主,安危寄婦人。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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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豔明媚的花蕾在曆史夾縫中被浸滿時代透入骨髓的凄苦和陰冷,就像上海淪陷區的天空永遠懸浮的那層鉛灰色霧霭霾霾。李安如此悲憫地看着她綻放又凋零。當電影帷幕落下,鑽戒的光芒與槍口的硝煙一齊散盡,我亦不得不如此壓抑地承認,所謂背叛,或許是靈魂窒息前最後一次誠實的呼吸。


王佳芝最後對易先生的那兩句:“快走,快走。”讓我想起,武松血濺鴛鴦樓後,于蜈蚣嶺胡亂試刀殺了偷情的道人,再面對那個婦人的時候,也說了兩句“快走,快走。”

細下琢磨,原來亦都是一回事,是自我意識的短暫覺醒和反抗,前者即将被沉沒在大義的漩渦和沉重曆史背景的積壓之中,被壓得粉身碎骨;而後者,其殘存不多的人性已将要被人間太歲神的匪性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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