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雪落在謝淮安肩頭,血珠濺上素白大氅——這是我對這場中式複仇美學的最深記憶。《長安二十四計》以謝淮安為軸心,将權謀棋局縱橫交錯。成毅老師這次飾演的這位“多智近妖”的謀士,恰似一枚玉,乍看溫潤,觸碰之下刺骨寒冷,“寒天裡挖出一塊璞玉”便是對謝淮安的總結。
和以往運籌帷幄的謀士不同,謝淮安的謀略非固定劇本,而是根據局勢實時調整。當劉子言與蒲逆川在他設計下于小巷厮殺時,他早已預判了所有可能:若劉子言死,則大仇得報;若其生還,便在其逃亡路上借車夫劉醒之手完成絕殺。這種“環環相扣、動态布局”思維,徹底解構了傳統複仇劇“計策即定式”的刻闆邏輯。
并且謝淮安夠瘋,有以身飼虎的膽魄,兩次通過敵人的手把自己送入虎口。一次言鳳山,一次鐵秣王,兩位勁敵,兩次以身入局,精準拿捏敵人心理弱點,利用人心最柔軟瞬間完成布局。
然而謝淮安終究不是神,當他踏入長安時,也踏進了言鳳山的棋局,編劇讓謝淮安在複仇路上先大殺四方,而後慘敗。言鳳山這一局直接造成妹妹白莞之死,如一道驚雷劈開謝淮安精密計算的堡壘。當謝淮安顫抖着手測量妹妹傷口,當他顫聲念出“魂從雲邊來,體随黃土歸”,到以胎兒姿态蜷縮在妹妹墳穴中,我們都能感受到那種靈魂撕裂的痛楚。此刻的謝淮安,不再是執棋的手,而是跌落棋盤的卒。正是這種神性消解的瞬間,讓後續他識破鐵秣陰謀後的蛻變更具悲壯感——當個人血仇遭遇家國存亡,他竟能與弑親仇人言鳳山結盟。糧倉烈焰吞沒他的身影,中式複仇境界到達頂峰:複仇的終點不是毀滅,而是守護,家國大義最後落在“為百姓謀一把米面"的執念。
南朝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提出“六法”,首重“氣韻生動”,這要求藝術形象不僅要形似,更要傳達出對象的内在生命力和精神氣質。
謝淮安這一角色,在外形上被設定為“文弱書生”,耕讀書生空有一把子力氣,被真正習武之人一推就倒。若隻求形似,極易流于孱弱或陰鸷。而成毅老師的謝淮安,外表清瘦挺拔,内在直指角色的“神”與“骨”。他賦予謝淮安一種精英與市井氣并存的矛盾感:文質彬彬,但執筆斟茶的手也能捅/砍/劈人;精通權謀,打架卻随手抄鐵鍬水盆;政治冷感,表面是權臣,但蔑視皇權(稱廢帝為"狗")。
謝淮安的氣質,深得中國文人畫美學精髓,文人畫崇尚淡雅,追求“絢爛之極歸于平淡”。謝淮安外在的“淡”—— 語調平緩、情緒收斂、衣着素淨,正是體現了這種美學追求。成毅老師牢牢把握住了這份“淡”,使其成為角色最基本的底色。然而,這“淡”并非寡淡,而是曆經血海深仇、看透世情人心後一種精神和情緒上的雙重簡化。在這極緻的“淡”之下,是最複雜的人性:極緻的愛、極緻的恨、極緻的痛與極緻的聰慧。成毅老師的表演讓這淡與極緻形成巨大張力,正如水墨畫中,一片留白或淡墨之下,可能蘊含着無盡的山水意境。
古今中外審美都逃不過殘缺的悲劇之美,但中式美學更注重在殘缺中尋求精神上的超越與完滿。謝淮安的人生是徹頭徹尾的殘缺:家破人亡,親友幾乎盡失,自身亦最終走向毀滅。然而,成毅老師的表演并未讓觀衆隻沉溺于這種殘缺的慘痛。他通過角色在過程中所展現出的堅守底線、清醒不自欺、從家到國的擔當、以及最終踐行守護百姓之道,讓觀衆看到,恰恰是肉身的殘缺與毀滅,成就了謝淮安精神人格的完滿與不朽。這種向死而生、以身殉道的結局,充滿了古典悲劇英雄色彩,也成就了“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價值追求,完成了從個體悲劇到精神升華的美學閉環。
成毅老師對謝淮安的塑造,是一次将中式古典美學精神注入現代影視表演的成功實踐。他摒棄了外放的、戲劇化的表演程式,轉而追求内在的氣韻流動、意境營造、淡泊氣質。他以一種近乎文人的自省與克制,将角色複雜的内心世界轉化為可感知的視覺與情感符号,寫意出了一位兼具謀士之智、文人之雅、俠客之義與殉道者之烈的複雜人物。
觀劇過程中我一直震撼于這種浸潤在每一幀表演裡的、深厚的文化與精神美感。謝淮安之美,是最直觀的視覺沖擊,也是“羚羊挂角,無迹可求”的含蓄之美,是“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的精準之美,更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與崇高之美。成毅老師的表演,讓謝淮安這個虛構人物,從風雪中走來,以自身為刃,剖開了守護平凡人間煙火的道義。
謝淮安終将在天地間亘古長明——那裡沒有神祇,隻有無數為一把米面而活的凡人,在無常世事中點燃永恒的燈。
天地為燈,浮塵守世:《長安二十四計》與謝淮安的中式複仇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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